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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一岁生日那天，我醒得很早。
窗外还没亮，我摸了摸身上的棉被，又把手伸到旁边，碰到床头柜，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。
过了一会儿，手机响了。
赵婆婆在那头问：“寿星起来没有？”
“起来了。”
“那就开门。我买了豆浆，热的。”
我披上衣服去开门。她站在门外，一手提早饭，一手抱着盆花，嫌我动作慢，进门便把豆浆塞给我。
“先暖暖手。”
我捧着杯子，让她把花放到窗边。
那盆花并不名贵，开了几朵小小的红花。赵婆婆说好养，浇点水就能活，省得我天天操心。
上午，小雅和孙丽一前一后到了。
小雅带了一条围巾，进门就往我脖子上绕。她绕得太紧，我说喘不过气，她赶紧松开，自己先笑红了脸。
“我在宿舍试了好几遍，怎么还是弄不好。”
“你拿谁试的？”
“枕头。”
赵婆婆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我也笑，笑着笑着，才发现孙丽已经拎着菜站了好一会儿。
我接过她手里的一袋青菜。
“放下吧，先坐。”
“我把鱼收拾了。”
“不急，还早。”
她看了看钟，脱下外套，坐到我旁边。小雅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我们看，说学校食堂又换了菜，宿舍窗台上落了只鸟，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小事。
我听得舍不得打断。
快到中午，受资助孩子的代表也来了，是个刚上大学的姑娘，带着同学们写的贺卡。
她把卡片递给我，里面夹着一张校园照片。
“王奶奶，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。您要是愿意来，我带您逛。”
我戴上眼镜，仔细看那几栋楼。
“我腿脚慢，走不快。”
“走不快就歇会儿。我周末都有空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，低头找另一张照片给我看，没有催我答应。
我把贺卡收好，放在德福的照片前。
饭菜端上桌时，小雅最后从厨房捧出一碗汤。
“奶奶，长寿汤。”
碗底碰到桌面，轻轻一响。
我搭在膝上的手不由得缩紧了。
小雅拿着汤匙，原本还在笑，看见我的脸，慢慢把汤匙放下。
我看见她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，便伸手拉过来。
“怎么弄的？”
“盛汤的时候碰了一下，没事。”
“冲凉水没有？”
“冲了，孙丽婶婶盯着呢。”
她任我看了一会儿，才把手收回去，轻声问：“要不先吃面？”
我望着碗里的热气。
去年那一晚，我也曾因为一碗汤，觉得几十年的辛苦终于有人记得。
后来很长一段日子，别人把水递到面前，我都不敢喝。
我端起碗，又放下。
小雅没有失望，只把面碗往我这边挪了挪。
“先挑一样喜欢的。”
我鼻子忽然酸了。
赵婆婆夹了一筷子菜，招呼大家趁热吃。孙丽跟那个姑娘聊起大学里的生活，小雅坐在我身边，低头替我把长寿面的筷子摆好。
桌上的声音渐渐多了。
我拿起汤匙，舀了一点，吹了吹。
汤是淡的，放了我爱吃的冬瓜，热意顺着喉咙慢慢落下去。
小雅看见了，弯起眼睛，问：“咸不咸？”
“刚好。”
饭后，她们把蛋糕摆上桌，关了灯。烛光里，我看见一张张等着我许愿的脸。
“奶奶，长命百岁。”
“秀兰，明年还这么过。”
我双手合在一起，想了很久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替儿子求生意顺利，没有替孙子求前程，也没有想着把什么留给谁。
我想去那个姑娘的学校看看，想等窗台上的花再开一回，想明年吹蜡烛时，自己的手能再稳一点。
蜡烛吹灭，小雅开了灯，大家挤在一起拍照。
赵婆婆嫌自己站远了，往我身边靠，胳膊贴着胳膊，暖得我舍不得挪开。
这一次，他们祝我长命百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