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家来敲门的时候,我正在整理外公留下的那本旧账簿。
“温小姐,今晚主楼有宴,陆总让您七点下楼。”
我抬头看了眼时间。
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换衣服的时候,我特意选了件深蓝色的旗袍,领口高,袖子长,一颗扣子都不露。
外公说过,越是不想让人看透的场合,越要穿得滴水不漏。
七点整,我下楼。
主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,长桌摆了十几个位置。
我走进去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然后我看见了傅斯年。
他站在桌边,手里端着酒杯,旁边站着温软。
温软穿了件白色小洋裙,挽着他的胳膊,笑得很甜。
我停在门口,没动。
傅斯年看见我了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呦,温晚也来了?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温软也笑起来,声音很轻。
“姐姐,你这是住进陆家了?”
我还没回答,旁边就有人接话了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珠光宝气,眼神上下打量着我。
“这位就是陆总新带回来的那位?”
她顿了顿,笑得很假。
“金丝雀也配坐主桌啊。”
傅斯年端着杯子,没吭声,但嘴角那点笑出卖了他。
我看着那女人。
“您是?”
“方家的表亲,叫我林太太就行。”
方家。
继母方韵那边的。
我明白了。
“林太太说得对,我确实不该坐主桌。”
我笑了笑,走到角落的副桌边坐下。
林太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转身跟傅斯年继续说话。
我坐在角落,慢慢倒了杯茶。
宴会开始得很准时。
陆沉舟从楼上下来,程老太太坐在主位,其他人依次落座。
傅斯年和温软坐在主桌右侧第三位,林太太挨着他们。
菜上了三道,陆沉舟都没说话。
他只是偶尔抬眼,看一眼角落里的我。
我端着茶杯,看着主桌。
傅斯年开始敬酒了。
他先敬了陆沉舟,又敬了程老太太,然后转向旁边几位。
话说得很漂亮,句句不离“合作”“共赢”。
温软在旁边笑盈盈地帮他倒酒。
林太太忽然开口。
“傅总这次的出口项目听说做得不错?”
傅斯年笑了。
“还行,刚签了南亚那边的一条线。”
“那可了不得,听说海关那边审得严,傅总这手腕厉害。”
傅斯年摆摆手。
“哪里哪里,都是老路子了。”
老路子。
我放下茶杯。
“傅总说的是十年前那条老路子吗?”
全桌安静了。
傅斯年转头看我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站起来,慢慢走到主桌边。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想起来十年前傅家走过一批医疗器械,报关单上写的是‘教学模型’,实际上是二手CT机,编号和产地都对不上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那批货最后是压下来了,但海关署去年把那条线重新排了号,现在正在清查旧案。”
傅斯年的脸白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
我从手包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
“这是当年的报关单复印件,我外公留下的。”
我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傅总要不要看看?”
傅斯年盯着屏幕,手抖了一下。
温软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林太太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我收回手机,笑得很淡。
“我也是好心提醒,毕竟傅总现在还要做南亚的线,别到时候连累了合作方。”
全桌鸦雀无声。
程老太太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。
陆沉舟忽然站起来。
他走到我身边,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茶杯。
“我的人,陆家替她斟酒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声音落下去的时候,整个桌子都没人敢再出声。
傅斯年坐在那里,脸色青白交加。
温软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裙角。
林太太端起酒杯,喝得很急,呛了好几下。
宴席草草收了场。
客人走得很快,傅斯年连招呼都没打,拉着温软就出了门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程老太太忽然开口。
“温晚,你留一下。”
我转身。
她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那串珠子,眼神很深。
“其他人都出去。”
周管家带着佣人退了出去,宴会厅里只剩下我和老太太。
她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慢慢推到我面前。
照片很旧,边缘都泛黄了。
上面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旗袍,站在花园里笑。
我盯着那张脸。
心跳停了一拍。
那张脸,和我一模一样。
程老太太的手抖了。
“孩子,你不是温家的女儿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。
“你这对眉眼,是陆家早逝的那位大小姐的眉眼。”
我伸手去拿照片。
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。
字迹很熟悉。
是陆沉舟的笔迹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:母亲,二十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