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云阁丙字院门口。
林江天把铁牌攥在手里,正面“江云阁”三个字被汗浸得发暗,黏在掌心,揭下来还带点潮气。
他今年二十岁。搁在江屿城,这个年纪进厂帮家里看料场,没人觉得不对。可现在他站在这儿,站在一座山上,站在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道宗里,手里这块铁牌沉得像压了块砖。
“我已经是江云阁的人了。”
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遍,没说第二遍。因为说完第一遍他就觉出不对江云阁的人,听着体面,可下午考核场上那几百双眼睛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笑他的,乐他的,拿他当乐子看的。他跑得再快,在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笑话。
“会不会是劫?”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二十岁的人不该想"劫"这个字
他低头看着铁牌,拇指蹭了蹭边角。
要不,回去?
回家。回料场。回父亲的水泥标号、母亲的排骨汤、老周蹲门口抽烟的闲话。回去什么都不会变,但至少没人拿他当笑话看。
这个念头很轻,也很重。轻在它只闪了一瞬,重在它冒出来的时候,他攥铁牌的手松了一下。
但只有一下。
他重新攥紧了。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,是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放存折时那个动作不是递,是推。推到他面前,像推一扇门。
门已经开了,他脚都迈进来了,现在缩回去,算什么?
“先看看情况吧”他对着自己说,声音不大,像跟谁商量。
犹犹豫豫的,没个准主意,但也没转身走。
二十岁的人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退路就在身后,可脚还钉在前头。
第二天早上
他到画符堂的时候,门还没开。
韩师兄已经在里面,正把一叠黄纸摊在桌上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来得挺早。”
林江天连忙拱手。
“韩师兄,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,第二转老是偏,是不是我灵力走太急了。”
韩师兄没接话,缓慢地把墙上范本翻到另一页。
“你昨天那张符,收笔断得干净,可第二转偏了半分,是因为你一直盯着纸,没盯着自己手腕。”他拿起笔,在空纸上比了一下,“灵力到腕这里会停一下,很多人以为要推,其实要等。一等急,就偏。”
林江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他试着按韩师兄说的,不推,等。
指尖真的微微热了一下。
他眼睛一下亮了,赶紧拿起笔在废纸上比划,嘴里还小声念叨着,等它冲过去,再往反方向钻。
一念完,他一抬头,正对上韩师兄的目光。
那眼神一点温度都没有,冷得发狠,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。
林江天心里咯噔一下,笔停在半空,唯唯诺诺地开口。
“韩师兄,可是我做错了什么?”
韩师兄像是没听见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又落到桌上那张废纸上。
还没等他回话,门外传来一阵跑动的脚步声。
“哎呀可算赶上了!我以为今天开堂推迟了呢!”
昨天在演武场起哄的那几个师兄挤了进来,为首那个圆脸的,跑得满头汗,一进门就憨憨地冲林江天挥手。
“林师弟!昨天你在场上真能跑啊,我腿都软了,你居然还在转圈!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跟着挠头。
“别瞎说,人家那叫耐力好。我昨天回去练了半炷香就趴了,真服。”
另一个手里拎着两包糖,塞到林江天怀里。
“给你,我娘塞的,甜得很。昨天我笑你,是嘴欠,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堂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韩师兄脸上的神色也散了,眉眼温和,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。他伸手把那几个师兄往屋里揽。
“都来了?站门口像什么样子,进来坐。”
圆脸师兄嘿嘿一笑。
“韩师兄,我们今天学啥?学火球符不?我想给我妹表演一个。”
瘦高个立刻拆台。
“你画出来能把你自己点了。”
几个人哄笑起来。
韩师兄拍了拍手,声音不高,堂里却一下静了。
“既然各位都来到了,那我们就开课吧。”
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,打开,里面是几十张颜色各异的残符。
“今天不画符,学认符。火系偏红,雷系摸着手麻,风系边缘像被刀削过,幻符闻着有股甜腥味。以后别人给你符,先别急着用,先认。认错了,死得比不会画还快。”
几个人听得认真,圆脸师兄还伸手想去拿。
那一下,林江天又看见了刚才那眼神。
冷,狠,像谁碰了他不该碰的东西。
圆脸师兄被吓得缩回手,干笑两声。
“韩师兄,我不动,我不动。”
韩师兄随即又笑起来,从匣子里挑出一张红色的符递过去。
“拿这张,摸摸。”
圆脸师兄一碰,哎哟一声甩手。
“烫!”
“火系。”韩师兄说,“记住了,别乱拿。”
几个人跟着哇了一声,气氛又活了。
韩师兄一边收拾桌面,一边把林江天那张写歪的废纸拢到手里,折了两下塞进袖子里,像收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废稿。
随后他抬头笑着招呼。
“都认真点,今天认不完,下午加练。”
几个人哀嚎一片。
林江天抱着那两包糖,站在原地没跟着笑。
他忽然想起来,自己那张废纸上,只写了四个字。
等它冲过去。
晚上,回到住处,林江天一直没睡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一幕。
韩师兄那一眼,冷得发狠。还有他顺手把那张废纸折起来塞进袖子的动作,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早就习惯替人收拾麻烦,也像是早就习惯替人藏起什么
林秀玲:都几天时间了,结果怎么样?也不给妈来一个信。
林江天:妈,我考上了,在山上道宗当外门弟子,前几天没信号,手机也没电。
林秀玲:真不是骗你上山?
林江天:真不是,有规矩有执事,我一年内会回家两三次的,你放心。
林秀玲回得很快:那就好,妈不催你,家里都好,你照顾好自己
与此同时,江云山山顶。
山顶最深处有一口山井。
井口不大,被几块碎石半掩着,看着像早年采药人挖的废井。外门弟子偶尔路过,都会绕着走,因为那井里没有水,只有一股往下灌的冷风,吹得人后颈发麻
井下面没有石头,只有一片密得透不进光的森林。
森林中央,立着一幢黑色神殿。
殿里,蹲着几只狐狸。
最中间那只通体雪白,九条尾巴铺在石台上,像一匹摊开的绸。它眼皮低垂,看上去像在打盹,可每一次呼吸,殿外石柱上的符文就暗一个。
它身边,六只三尾妖狐围成一圈,毛色各异,有的焦黑,有的泛红,有的缺了半只耳朵。
最外面,缩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狐狸,毛茸茸一团,连尾巴都只有一小截,怯生生地扒着石台
焦黑三尾压低声音:“主人,锁又松了一环。”
白狐没睁眼:“松了几环。”
“第三环。今早灭的。”
缺耳的三尾急得原地转了一圈:“那就冲!我们六只一起撞,撞开一道缝,主人先出来,我们再想办法
“撞不开。”白狐打断它,声音很轻,“撞一次,死一只。”
六只三尾全静了。
小狐狸小声开口:“那那我们把人骗进来,让人帮我们解吗?”
殿里一下更静。
泛红的三尾猛地回头瞪它:“闭嘴!”
小狐狸吓得缩成一团。
白狐终于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金色的竖瞳,冷得像结了冰的湖。
“人不能解。”它缓缓说,“解封印的,从来不是人,是火。”
焦黑三尾愣住:“火?三十年前那把火,烧掉了主人一条尾巴。”
“也烧断了一道锁。”白狐盯着殿顶,“那把火没烧完,被人掐灭了。掐火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