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夜里沈砚翻墙进了学校。
放学时千夏说家里有事,让他先去她随后到。他没多想,一个人从操场东侧矮墙翻进去,落地踩响一丛枯草,在夜里格外脆。音乐楼在三楼,楼道声控灯一亮一灭,像欢迎又像催促。他走到音乐教室门口站定。
锁是老式铜挂锁,锈迹斑斑。他没打算撬,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——教室黑着灯,月光从窗户落在钢琴上,琴盖开着,琴键白花花一排,像一排牙。
等了一会儿没有琴声。他靠在门边墙上摸出手机,九点四十。屏幕光照亮他半张脸,他看见自己眼睛映在里头,黑得发亮。他把亮度调低揣回兜,把桃木剑从后腰抽出来横在手里。走廊尽头窗户半开,夜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泥土味,还有一点很淡的腥气。他吸了吸鼻子把这股味记下。又等了十分钟,教室里还是静。楼下操场空荡,路灯把跑道照成一条昏黄带子,风吹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走,又像没有。
他正想着要不明天再来,教室里响了一声。
咚。很轻,像有人按了一个键。又是咚,这一次重些,像两个键一起下去。
沈砚站直了透过门缝看。月光里,琴键自己动起来。先是几个单音断断续续,然后连成线,串成一段旋律。那旋律很慢很轻,像一首老歌,又像在低低说话。他听了一会儿,听出来了——《送别》。
他在门外叫了一声林晚。琴声没停,像一条河从钢琴里流出来,流过教室,流过门缝,流到他脚边。他觉得这首歌不是在悲伤,是在等,等一个人把曲子弹完。
他伸手握住那把挂锁。锁很凉,冰得指节发疼。他从袖口抽出一张黄符贴在锁孔上,指尖一点。锁啪地弹开。
他推门进去。教室空荡,钢琴还在自己响。他走到琴边站定,说我来了,你弹吧。琴声顿了一下,像有人抬头看他,然后继续,比刚才流畅,像得了允许。
月光落在他道袍上,落在黑白琴键上。他想起师父吹笛的样子,想起山里的秋天,想起母亲在机场举着毛笔牌子等他的样子。一首《送别》,他在这座城市的音乐教室里,听懂了。
弹到一半,琴声停了。
沈砚心里一紧。没有回答。但琴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条,字迹工整:谢谢你。但我走的时候有人会来,你别走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不重,但很有规律,一步一步,像故意让他听见。他把纸条收进口袋退到窗边,从门缝往外看——走廊尽头一盏灯下站着一个人。深色衣服,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。那人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沈砚贴在窗棂后头,手按在桃木剑上,压着嗓子问他是谁。那人没答,抬起手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白手套。他一只一只往手上戴,动作很慢,像故意做给他看。
沈砚后背一凉。白手套。林晚说的那个红印人。
那人戴好手套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远了。沈砚没追。他站在原地听脚步声消失,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。他低头看纸条,那行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——林晚说他走的时候那人会来,来收她的琴声,还是来收他?
手机震了,千夏说她到了,问他在哪。沈砚回三楼音乐教室。他走到窗边,看见楼下操场边站着一个人影仰着头往他这边看,是千夏。他招了招手,她没回应,转身往楼里走。
他回头看那架钢琴。琴键安静躺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琴盖上不知何时又落了几片樱花花瓣,粉白,在月光下发亮。他拈起一片,跟他夹在古事记里那片一模一样。
月亮挂在天上,东京上空的妖气在月光里流着,像一层没睡醒的雾。他说,来了就好,来了就听完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