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地下停车场的铁链还挂着,渡边已经蹲在坡道口等了。他抱着胳膊缩着脖子,看见沈砚从街角过来,老远就嚷,说自己五点半就醒了,再也没合眼。沈砚问他是不是怕。渡边梗着脖子说谁怕了,他是怕他妈半夜再听见动静。
千夏也到了,背着一个旧布包,包口系得严严实实。她没说话,站在两人身后,目光落在那根铁链上。铁链上挂着把旧锁,锁孔边粘着一点黄纸——是沈砚前天塞进去的符,还立在那儿,没倒。
沈砚蹲下去把符拔出来。符纸已经发白,边角卷起,像被火燎过。他捏着符,指腹蹭过纸面,朱砂洇开,颜色暗得发黑。他问渡边,昨晚墙里有动静没。渡边说他妈说没有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沈砚点点头,说那东西挪地方了。
他伸手去摘锁。钥匙就挂在铁链上,物业留的。拧了两下,锁开了,铁链哗啦一声滑到地上。停车场的卷帘门白天半卷着,底下留一道缝。沈砚弯腰钻进去,千夏跟着,渡边犹豫两秒,一咬牙也跟了进来。
停车场的灯还亮着,那种发颤的昏黄。早上没车进出,整个场子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。沈砚径直往东北角走,就是那张符立过的地方。
东北角墙角停着一辆盖防尘布的车,布上落满灰,像停了十来年。沈砚走到车前站定,盯着那面墙。墙上有一片暗色的印子,像渗过水,又像被火燎过,约莫一人高,边缘糊成一团。他凑近看,那片印子里隐隐有字——字是反的,笔画扭曲,像有人从墙里头往外写,写到一半断了。
他掏出手机对着墙拍了一张。照片里反写的字清楚些,断断续续几笔,勉强认出是两个字。他叫渡边过来看。渡边凑过来眯眼瞅了半天,脸一下子白了,说这好像是门口两个字。反着写的门口,从墙里往外写,意思是门在里头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收起手机,指尖贴上那面墙。墙皮冰凉,带着一股潮气,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他闭着眼,指尖顺着那片印子一寸一寸摸过去。摸到一处,指尖停住——那片印子底下,墙皮是软的,像皮肉,按下去陷一块,松手又弹回来。
他收回手看自己的指尖。指腹沾着一层灰,灰白色里掺着一点暗红,像干了的血。他凑到鼻端闻了闻。不是血腥气,是另一种味,旧棉花混着烧过的纸。
千夏走过来,也伸手摸了摸那片印子。她摸到那块软的地方,手指缩了一下,但没收回。她盯着墙面看了很久,说有人用血混着灰,重新糊过这面墙。她爷爷讲过,旧时候有人会这么干,把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封在墙里,血干透了灰也干了,墙就成了一层壳,壳里头是什么外人看不见,只能听。
沈砚把耳朵贴上去。墙里有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墙那一边用指甲刮墙皮,一下,一下,有节奏。他直起身,说听见了吗,三下,停一会儿,又三下。千夏也把耳朵贴上去,听了一阵,脸色发白,说是敲墙。渡边往后缩了一步,声音都变了,问墙里有人。沈砚说不是人,是困在墙里的东西,它出不来,只能敲墙让人知道它在。但它不是自己困进去的,是被人放进去的。
他转身盯着那辆盖布的车,问这是谁的。渡边说不知道,他小时候这车就在这儿,一直没动,物业说没人认领。沈砚掀开防尘布一角。布下是辆黑色轿车,车漆上一道长长的划痕,像被指甲刮出来的,深得露出铁皮。他绕到车窗边,抹了一把灰往里看。车里空荡荡,座椅都拆了只剩铁架子。方向盘上挂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条旧手链,木珠子,磨得发亮。
渡边盯着那条手链,喉咙动了一下。他说他见过,小时候楼下住着个叔叔,手上就戴这个。后来他以为那叔叔搬家了,不对,是有天晚上那叔叔下了楼,再也没上来。他妈说那人自杀了,后来就在这个停车场找到的。沈砚问他跟那人熟不熟。渡边说不算熟,他小时候那人偶尔蹲楼下抽烟,见他放学就分他一块糖,他妈说那是个好人就是命苦。他走的时候家里儿子才五六岁,后来家里人搬了,再没回来。
沈砚看着那条木珠手链,又看墙上的反写字。一个父亲,困在墙里这么多年,最想见的,大概就是那个五六岁就没了爹的孩子。他把防尘布放下来盖好,说今晚他再来一趟。渡边问这么急。沈砚说那东西在墙里等了太久,多等一晚他过意不去。他转过身,盯着那面墙补了一句——那个人不是自杀的,他是走进墙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