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富士山醒了。
先是风。后半夜的风忽然停了,停得干干净净,像整座山屏住了呼吸。沈砚在帐篷里躺着,被这种安静惊醒。他坐起来,摸出玉——玉在烫,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。他喊千夏。千夏从隔壁帐篷钻出来,脸色发白,说,它动了。
话音没落,地面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,是山在动——像一头睡着的巨兽翻了个身。帐篷外的篝火噗地灭了。远处火山口方向升起一道光,暗红色的,像血。
沈砚抓起背包往外跑。他跑出营地,看见影千代已经站在帐篷外,手里握着短刀,刀身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一层红光。她看见沈砚,喊,山响了,你自己听。
沈砚停下来听。山在响——不是打雷,是一种很低的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,像什么东西在山腹里一点一点翻身。他脚下的地在抖,碎石跟着沙沙地跳。他问,弥生呢。影千代把短刀往身前一横,说,在神社那边。她讲,她要去点引路灯,山里的东西要是醒了,先点灯,让它们知道路在哪,别乱跑。
沈砚抬头看神社方向——山脊上亮起一点青色的光,很小,但在暗红色的夜里格外显眼。弥生把灯点上了。他说,走上火山口。
他们往山上跑。脚下的地一直在抖,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,哗啦啦地响。跑过那棵弯了的老松时,沈砚看见松树的根有一半已经露在外面,土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的。他说,它醒了。千夏在他身后气喘吁吁,问,谁醒了。沈砚说,山底下那个,它听了一夜,终于听够了。
快到火山口的时候,地面猛地一颤,沈砚一个踉跄,扶住身边的岩石。岩石是热的——隔着手套,都能感觉到那股热。千夏声音变了,攥着他的衣袖问,火山要喷了。沈砚说,不是火山,是底下那个东西,把热带上来了。
他继续往上跑。跑到火山口边缘,他趴下来往下看——火山口里,黑雾已经散了。他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,在暗红色的光里一点点动着。不是头,不是尾,是一截身体,横在火山口深处,像一座沉睡的山正在翻身。
那是相柳的身子前半截。它横在那里,鳞片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铁青色,鳞片之间缠着黑气,黑气像绳索一样勒进鳞片里。它动一下,黑气就紧一分。沈砚说,那些黑气在勒它。千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截躯体,问,谁在勒。沈砚说,邪术。苍真画的门,就是那根绳子,门越圆,绳子越紧。
他站起来,看着火山口里那个巨大的身影。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座山面前,像一只蚂蚁。但他没有退。他摸出那两枚玉,握在手心里,对着火山口喊,相柳,你听见了吗,你要回家,就先停下。
那截躯体没有停。它一点点往上顶,火山口的岩石被它顶碎,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沈砚看见它身上缠着一层黑气,黑气像锁链一样缠住鳞片,越缠越紧。他一下明白——它不是自己醒的,是邪术在推它醒。它不是要出来,是被人往外拽。苍真画门,不是要放它出来,是要把它身上的灵脉从它身上剥下来。门一开,灵脉离体,相柳就死了,灵脉归他。
他喊,千夏,结界。别让它出来,也别让邪术把它拖出去。千夏咬着牙,把红线绕成一圈,咬破指尖,在线上抹了一道血,红线亮起来,罩住火山口。但黑气太浓,红线一碰到黑气,就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被烧着。千夏喊,挡不住。
影千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她说,我来。沈砚抬头——影千代站在火山口岩壁上,手里结着印,她身后三道黑影贴着岩壁滑下来,是影杀众的三个人。四人结成一线,同时结印,一道青黑色的光从他们手心里放出来,压向黑气。黑气被青黑色的光压住,往后退了一截,千夏的红线重新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