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,天还没亮,和珅府就被围了。
周砚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。他从通铺上坐起来,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封门了!前后门都封了!”
下人房瞬间炸了锅。十几个人从炕上跳下来,有人往门口冲,有人缩在墙角发抖,有人抱着包袱蹲在地上哭。周砚没动。他把手伸进鞋底,摸了摸那包油纸。册子还在。
门被撞开,几个带刀的兵丁冲进来,为首的举着名单:“都蹲下!不许动!按名字一个一个来!”
周砚蹲在通铺最里头,借着人堆挡住自己。他的脑子转得飞快。顾先生给他办的路引上写的是“湖南长沙人,因家道中落,出京投亲”,名字叫周砚。这张路引是真的,盖了湖南布政使司的印。顾先生既然给了他,就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。
但刘福全的名册上,一定也有“周砚”这个名字。两套名字,对不上。
兵丁开始点名。一个一个问,一个一个记。点到最后,发现多出来一个人,立刻炸了:“有人跑了!搜!”
周砚趁乱从通铺上扯下一条旧被单,缠在脖子上。他站起来,低着头,混在人群里往外走。门口兵丁拦住他:“名字?”
“刘管事那边叫我去后厨帮忙。”周砚指了指侧门方向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哆嗦,“顾先生让我去搬炭。”
兵丁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破袄,挥手:“快滚。”
周砚没往后厨走。他沿着回廊往账房方向跑。路过正厅的时候,听见里头有人在砸东西,还有女人的哭声。他没停,一直跑到账房后头那口旧柜子旁边。
暗室里已经空了。顾先生昨天夜里把剩下的东西都搬走了。周砚蹲下去,在暗室墙角的砖缝里摸了一下。果然,顾先生留了东西。一个油纸包,巴掌大,打开来,是几片金叶子。
顾先生给他留了跑路的钱。
周砚把金叶子收好,从账房后门出去,贴着墙根往后院跑。和珅府的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口有兵丁守着。但他记得周衡笔记里提过,和珅府东北角有一处排水暗沟,通往外面的护城河。
他绕到东北角,掀开石板。沟里全是烂泥和冰碴子,腥臭扑鼻。他趴下去,连滚带爬。
泥水灌进嘴里,又苦又涩。冰碴子割得手背生疼。他咬着牙往前拱,头顶的石板越来越低,有一段几乎要贴着地皮爬。爬到一半,身后传来喊声:“那边!东北角!有人!”
周砚没回头,拼了命往前拱。头顶的石板没了,换成一片薄冰。他用胳膊肘把冰砸开,从沟口翻出来,浑身泥水,冷得牙齿打颤。
护城河边上是一片枯树林。周砚钻进林子往南跑。跑了没多远,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三个人,都是和珅府的家丁,手里提着棍子。为首那个他认得,是刘福全的跟班,姓赵。
“站住!”
周砚没站住。他加快速度往林子深处跑。脚下的雪又厚又滑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冻土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爬起来接着跑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跑到林子尽头,前面是一条冻得半硬的河。河对面是城墙,城墙上有人影晃动。不能往城墙方向跑。他往左拐,沿着河边跑,跑了一段,看见一条小船歪在岸边,船底朝上。
他把船翻过来,推下水,跳上去,抓起船桨。
赵跟班追到河边,看见周砚已经上了船,骂了一声,也跳进河里蹚着水追过来。冰水没到腰,他冻得龇牙咧嘴,但没停。
周砚用力划桨,船桨冻住了,划不动。他改用桨头当撑杆,一下一下撑着河底,把船往对岸推。赵跟班蹚水到了船边,伸手去抓船帮。
周砚抡起桨,照着他脑袋砸下去。
赵跟班往后一躲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进水里。后头两个家丁也追到河边,一个去拉赵跟班,另一个跳进水里继续追。周砚趁机把船撑出几丈远,然后扔了桨,趴在船头,用手扒着冰面,把船往对岸拖。
爬上对岸的时候,他浑身湿透,手背被冰面割了好几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一碰就疼。但他没停,钻进对岸的枯树林往南跑。
跑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蒙蒙亮了。周砚靠在一棵树上喘气,把鞋底的油纸包取出来检查了一遍。册子没湿。路引和铺户文书也在。金叶子在怀里。
他继续往南。
从京城到天津,有一条官道,但他不敢走。他沿着运河走,白天藏在芦苇荡里,夜里赶路。
第一天夜里,他藏在通州城外的一片芦苇荡里。芦苇还没割,枯黄的秆子密得像墙。他缩在里头,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,又穿回去。冷得直哆嗦,但不敢生火。
第二天夜里,他走到安次。路边有个土地庙,庙门塌了半边,里头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,身上落满灰。他钻进去,靠着墙坐了一夜。半夜听见外头有马蹄声,他缩在神像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马蹄声远了,他才敢喘气。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天津城外。
天津比京城还乱。到处都是南逃的官员家眷,马车、轿子、挑担的,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周砚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不紧不慢地走。
梅记山货铺在天津西门外。周砚没有进去,只在外面转了一圈。铺子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,门板半掩着。他记下位置,往码头方向走。
天津码头人挤人,船挨船。周砚转了一圈,找到一条往南的货船。船老大姓姚,五十来岁,常年跑运河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儿?”
“能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姚老大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“上来吧,帮着记货数就成。”
周砚上了船。船一动,码头就远了。天津城在雾里慢慢缩成一片灰黑的影子。
他坐在货包上,看着运河南下。从天津到扬州,从扬州到镇江,从镇江过江,再从江西翻梅岭入广东。这条路,周衡的记忆里有。但那条路太远,太慢。
船到沧州,周砚上了岸。他在码头上打听了一下,找到一条跑海路的商船,从天津到广州,半个月能到。船老大是个广东人,姓郑。
“去广州做什么?”
“投亲。”
“有路引吗?”
周砚把顾先生给他办的那张路引递过去。郑老大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他。
“湖南人?怎么从天津来?”
“家道中落,出京投亲。”
郑老大没再问,挥手让他上船。
周砚上了海船。船出渤海,往南驶去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茫茫大海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咸味。
他把手伸进鞋底,摸了摸那包油纸。
广州十三行。他来了。
——
海船走了三天,到了山东外海。
这天夜里,周砚正在船舱里睡觉,忽然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他爬起来,听见甲板上有人在喊。他钻出船舱,看见船老大郑老大站在船头,脸色铁青,正跟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说话。
那男人三十来岁,脸黑,眼珠子乱转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。他身后站着四个人,都是短打扮,脚上穿着草鞋。
“郑老大,这批货,我们要了。”黑褂子说。
“这是方家的货,你们也敢动?”郑老大声音发紧。
“方家的货,我们不动。”黑褂子笑了笑,目光扫过船上的人,落在周砚身上,“我们就要一个人。”
周砚心里一紧。
“谁?”
“那个从天津上来的。姓周的。”
周砚往后退了一步。黑褂子的人已经散开,把船舱口堵住了。郑老大看了周砚一眼,脸色难看,但没说话。
黑褂子往前走了一步:“周先生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周砚没动。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。他在天津上船的时候,没人注意他。在沧州下船又上船,也没人跟踪。这些人怎么知道他在船上?
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们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。从和珅府被围那天开始,就有人盯着他。
周砚往船边退了一步,手扶住船舷。黑褂子的人立刻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