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府里已经是掌灯时分。
叶昭没回柴房。他把剩下的包子搁在武库门口,径直去了册房。
册房里亮着灯。严先生正对着账册,见他进来,眼皮抬了一下:“假条上写的是半日。”
“先生,”叶昭把门关上,插了闩,走到案前站定,“武魂底档是什么?”
老头的笔停住了。
“府里的子弟,三岁测魂,魂名入档,底档存两份,一份在府,一份报官。”叶昭说,“我的底档在府里,被人翻过。可我今天知道,那份底档,昨儿夜里被人用铁牌大印调走了。”
严先生放下笔,慢慢抬起头。老花镜后头那双眼睛,浑浊了一遍,又清了。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缉武司的巡员。”叶昭不瞒他,“南镇抚司,姓崔。”
老头没吭声,起身,走到门口,把闩又按了一遍,回来,把灯芯捻短了半寸。屋里暗下去,只剩案上一方光。
“坐。”
叶昭坐下。
老头的目光落在案面上的算盘上,手指在上头没拨,只是搭着。搭了很久。
“老夫在这府里管了四十年账。”他开口,“账面的事,一清二楚。可人心里的事,我从不掺和。今天破一次例。你听清楚,我这些话,出了这道门,我不认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叶家的武魂,代代都是兵。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,三百年来换了七十多种。你猜这七十多种是怎么来的?”
叶昭轻轻摇头。
“是拿人命换的。” 老头扯出一点寡淡的笑,毫无暖意,“叶家兵家武魂绵延三百年,靠的是血。府里子弟,十六岁武魂若是迟迟不显,便会送入宗祠旁的小院,名唤养魂。没人能说清养魂之法究竟是什么,只知一桩事:入过养魂院的孩子,十成里八九成,最后会觉醒府中属意的兵类武魂。”
“剩下少数始终无法显魂的,便算作废人。”
叶昭指尖缓缓攥紧。往日在武库擦拭的那些古旧兵器,斩马刀、独臂剑、铁胎弓,堆积三百年,他从前只当是侯府家底丰厚。此刻才恍然,那一杆柄一刀柄之下,埋着无数少年。七十种兵魂,轮番更替,被舍弃的,是那些觉醒不出合适武魂的孩童。
“我三岁测魂,现出白骨,之后再无别的武魂显现。” 叶昭开口,“先生是说,我这是生来带的,并非养魂院催生而出?”
“是。”
“祠堂谱册上的先祖叶重山。” 叶昭抬眼盯住老人,“他和我一样。谱上只写一个夭字,说二十岁不到便亡故。先生,他究竟是怎么死的?”
灯花轻轻爆响一声。
严先生望着那豆火苗,望了很久。久到叶昭以为他不肯说了。
“我来府里做账房那年,才十九岁。”老头声音低下去,“老账房姓郑,是郑供奉的远房叔。有一年清旧档,我替他搬过一回宗祠的箱子。箱底压着一册旧记,纸都脆了,我随手翻了两页。”
“后来我做了四十年账,经手过府里多少烂账,一本都没提过。这册旧记,我记了四十年。”
“上头记着一件事,三百年前,叶家出过一个白骨武魂的子孙,字辈重字号重山。那孩子十六岁入了养魂院,养了两年,武魂显了。显出来的东西里,没有刀枪剑戟。”
严先生停住了。
“是什么?”
“记上就一行字。”老头说,“重山显魂,非兵,府中大事,处置。”
“处置。”叶昭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。
“处置了。”老头的目光从灯上移开,看着他,“那孩子没夭。册上朱笔添的夭字,是后头补上去的。人是怎么没的,记里没写。”
册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喝油的声音。
叶昭坐在案前,胸口那道旧疤底下,白骨一下一下地烫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府里怕什么?”他问,“一个孩子,显了个不该显的魂,府里就要处置了他。怕什么,先生?”
严先生把算盘拿起来,又放下,放下,又拿起来。来回两回,末了,他推了推老花镜,站起身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郑老账房后来怎么没的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可我认得一个字。”严先生站在案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压到极低极低,“那个朱批的笔锋,收笔往左上挑,挑出一个钩。这种挑法,叫挑心钩,力气全在收笔上,中段撑不住,软一道。寻常读书人不这么写字,这是南边官宦人家教女眷写的老路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十九岁那年,替侯夫人抄过一回经。她搁在案上的字,我见过。”
“侯府这四十年里,用这种字写字的,只有侯夫人娘家带来的那一门。就是嫡母那一系的老人。”
叶昭猛地抬头。
老头的食指竖在唇边,轻轻一嘘,把灯吹灭了。
黑暗里,他只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谱子还在祠堂。你跪过一回的地方,你该会找。”
叶昭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,把门闩轻轻拨开,退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月亮被云啃去一半。他站在册房外的廊下,抬头看了一会儿天,把手心里的汗在衣襟上抹了。
他想起祠堂里那几百方牌位,一层一层码到房梁,黑压压的一片名字。
他跪在那里的那一夜,只觉得冷,只觉得屈。他从没想过,那些牌位里,有一个人的名字底下,压着一个被改过的死。
三百年。
一个孩子显了个不该显的魂,被一笔朱红写成了夭折,连为什么都不许写。
叶昭慢慢攥起拳头,又松开。
“先生。”他隔着门,朝那间黑屋子轻轻说了一句。
里头没有应声。
他转身回柴房,脚步踩在夜霜上,一步一个浅印,一直走到武库的角门。
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。睡着之前,他把最后那半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。
朱批是侯夫人一系的手笔。
今天他知道了这府里怕什么。往后他要做的,是让这府里,连怕他的理由都写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