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库闹鬼的事,三天就传遍了整个侯府。
守夜的张婆子逢人便说,说那天夜里铁器嗡嗡地响,响了一宿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浆洗房的婆子又添油加醋,说到后来成了武库里头压着前朝的冤魂,半夜要出来点兵。
叶昭听着这些话,一句不辩。
那杆枪,他把布包得比先前严了三层,挪到了库房最深的角落。
锈迹褪去的那片枪身,他每夜都会过去看上一眼,掌心一贴,心底便泛起热意。枪内藏着的战意淡如晚风,却真实存在,一日比一日鲜明,像一根烧红的细线,顺着枪身缓缓蔓延。
二月十九,叶擎来了武库。
没有一众仆役开路,只带一名清客,一身月白长衫,静静立在武库门前,笑意客气:“昭弟在吗?”
武库里,蔡大嘴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。
叶昭正蹲在地上给一批枪头上油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,站起来,把手上的油在布上擦干净。
“少爷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叶擎走进库房,负着手,目光在枪架上扫了一圈,“上回家宴上那三招,我回去琢磨了三天,琢磨不明白。今天来,当面讨教讨教。”
“少爷是淬体九重,我是杂役,讨教不敢当。”
“不必拿身份搪塞我。” 叶擎摆了摆手,浅笑道,“我知道你淬体七重,十七岁,全靠自己暗中苦修。我与你同岁,九重修为,全是丹药堆出来的。论实打实的根基,我未必比你扎实。”
话已经说到这份上,叶昭不再绕弯。
“少爷有事直说。”
“三月十五,宗门选拔。”叶擎走到枪架边,抬手在一杆枪枪身上敲了敲,“横岳宗三年一开山门,这回在咱们府里设一个考点。府里有三个名额,二房两个,大房一个。三房原先是没份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叶擎转过身来,看着他,“我替你去讨了一个。”
叶昭没接话。
“别不信。”叶擎到案边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,喝了一口,皱着眉放下,像是嫌武库的水不好喝,“老爷子点头了。你如今在府里,是块牌子。白骨越阶打赢了管事,传出去,谁不给侯府添一句脸面。”
“少爷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跟你合伙。”
叶擎把话说得很直接,直接到这个库房里有点安静。
“宗门选拔,考的是一对一。”叶擎说,“挑的是能替宗门挣脸、能办差的人。名额给了你,你一个人上,未必走得远。你缺什么?你没名分,没师承,没有望气的人替你说好话。你有的是一身怪力,是那三招。”
“我有的是资源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丹药、护具、教习、人情,你要什么我给什么。横岳宗那边我有人。成了,我替你说话,你的名字挂到府里的册子上,跟嫡系一样。你只要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选拔场上,你别挡我路。”
叶昭看着他。
叶擎也看着他,笑得很稳,稳得像一笔算好了利的买卖。
他今天姿态低,低到亲自登门,低到端着武库的粗碗喝了一口水。可每一句话里的骨头,都清清楚楚摆在那儿:他要的是借这把刀,替二房在宗门的盘子里多切一块。
“就这些?”叶昭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
“那我问一句。”叶昭站直了身子,手上的油布拧成一股,搭在架子上,“少爷愿意拿出资源、人脉,处处为我打算。我只是个杂役,凭什么笃定我愿意做你手里这把刀?”
叶擎笑了:“因为你聪明。聪明人分得清利弊,知道怎么做才划算。”
“我再问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去年冬天,腊月二十七。”叶昭看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攒了一百二十文,买了一罐跌打膏,放在柴房门口。那天下午,吴奎带人进来,一脚把罐子踩碎了,瓷片扫了满地。”
库房里安静下来。
“少爷,”叶昭说,“当年踩碎我药的,是你的人?”
叶擎脸上的笑停住了。
他没应声。他就坐在案边,端着那只粗碗,指头在碗沿上摩了一下,很短的一下,然后把碗放下。
放下的时候,碗底磕在案上,响了一声。
“吴奎做事,是有些粗。”他开口,声音跟方才一样平,“底下人不懂事,回头我罚他。”
“少爷没回答我。”
“昭弟,你不能指望侯府里所有人都对你认下旧账。有些账,本就没法清算。”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四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一句多余的。
叶擎凝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这一次褪去了客套,笑意凉薄,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好。我本以为你是个懂得权衡的人。看来你的骨头,比我预想的更硬。”
“骨头硬,在这府里活不长。”
“少爷多虑。”叶昭把他送到门口,站在门槛里边,没再往外送一步,“我娘在这府里活了十七年,骨头软,也没活长。”
叶擎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抬脚出了武库。走到院中,那清客跟上,低声说了句什么,叶擎摇头,背影在日头下拉得很长。
走到武库外的角门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。
隔着半个院子,他朝叶昭扬了扬下巴。
“三月十五,选拔场上见。”
叶昭站在门槛里,看着那道月白长衫出了角门。
日头晒在武库的门槛上,一线暖,一线凉。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脚边那块地方,光落得正好。
门槛外的院子,影子斜斜地伸出去,越过中庭,越过月洞门,一直通到府外的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