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钟后,三辆黑色的轿车在马路牙子边稳稳停住。中间那辆的车门打开,下来一位老太太,银发盘得一丝不苟,一身墨绿旗袍,腕上一只老坑玻璃种的镯子,拄一根紫檀拐杖,身后齐刷刷跟着四个黑西装。
正午的太阳底下,老太太往那儿一站,半条街的目光都被钉住了。她上下打量了温知夏一圈,眼神在行李箱上停了一停,开口第一句话是:
"温家那个老东西,把你赶出来了?"
温知夏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:"您是……"
"我姓沈。"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"你奶奶年轻的时候,救过我一条命。"
沈。全城姓沈的不少,但出门这个排场的,只有那一家,沈氏集团。
【哇!】小家伙在脑子里惊呼出声,【就是这个奶奶!金黄金黄的气!麻麻,她身上的钱钱味,比十个坏蛋伯伯加起来还浓!】
"我找了你两天。"沈老夫人也不绕弯子。"医院和香坊都去了,酒店也去了。要不是我的人在街上看见你拖着箱子,你打算在这儿晒到什么时候?"
"沈老夫人,"温知夏更摸不着头脑了,"您找我,是……"
"提亲。"
"……啊?"
"我有个孙子。"老太太看着她,眼神锐利又坦然,"外面都传,他活不过一年。我需要个人嫁给他。你需要钱救你奶奶,需要一个地方落脚,需要有人替你撑腰,收拾温家那窝白眼狼。"
"我们,各取所需。"
温知夏怀疑自己耳朵坏了。大街上,行李箱,正午的太阳,一个豪门老太太,跟她说提亲?
"为什么是我?"
"因为你奶奶救过我。"沈老夫人顿了顿又说:"也因为,我查了你三个月。被男友和堂姐联手捅刀,你转身就走,没哭没闹没纠缠;被亲大伯拿奶奶的药逼宫,你撕了协议也没低头。我这把老骨头,看人还没走过眼。"
"我孙子需要一个压得住场子的妻子。你,合适。"
半小时后,城南一家安静的咖啡馆。温知夏隔着一张小圆桌,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沈叙白。
男人坐在轮椅里,膝上盖着薄毯,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偏偏五官生得极好,眉目清隽极了,像一幅被水洗淡了的画。
看见她,他脸上淡淡的,只是把一份文件推了过来。
"婚期一年,三条规矩。"他把声音放得很淡:"不同房,不干涉,不声张。"
温知夏扫了眼条款。协议婚姻,为期一年。她配合他出席必要的家族场合,扮演好沈少夫人;他承担她奶奶全部医疗费用,并为她提供住处与基本资源。一年后,好聚好散,另有补偿。
条款写得明明白白,连感情都懒得伪装一下。挺好,她就怕遇到演深情的。
"我也有三条。"温知夏把协议推回去,"第一,我奶奶的后续治疗,要用最好的方案。第二,我在沈家做的事,你不能插手。第三……"
她顿了顿:"一年内,如果我发现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,协议立刻作废,补偿照付。"
沈叙白抬眼看她。这是进门后,他第一次正眼看她。那双过分苍白的脸上,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点什么,像意外,又像兴味。
"可以。"他提起笔,在协议末尾补上三条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清瘦,力透纸背。温知夏也签了。
签完字,男人把协议收好,忽然开了口:"不好奇我为什么娶你?"
"老夫人说过了,你需要一个妻子。"温知夏把笔帽扣上,笑了笑。"再说,好奇害死猫。咱们是合作关系,知道得太多,散伙的时候反而麻烦。"
沈叙白看了她两秒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:"也对。"他转动轮椅,往外走,"不过有句话,送给沈太太。"
"沈家这潭水,比温家深得多。"他没有回头,"从今天起,看到的,听到的,都别全信。"
"包括我。"
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一个坐轮椅的"将死之人",手劲稳得能单手推开沉重的玻璃门。
【哇!这个爹地好白好香!】小家伙兴奋得直打滚,【麻麻,他家房子大不大?宝宝的婴儿床,要买纯金的!】
温知夏差点没绷住笑。什么爹地,这是甲方。
当天下午四点,民政局。拍照,签字,盖章,两个红本新鲜出炉。
从被赶出家门到嫁入沈家,统共六个小时。温知夏捏着结婚证,看着上面的合照……照片里她一脸还没回过神的茫然,身边男人苍白清隽,嘴角带一点若有似无的笑。
"沈先生,"她把红本收好,"合作愉快。"
"沈太太。"沈叙白从善如流,"合作愉快。"
民政局门口,沈老夫人单独留了她一会儿。老太太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卡:"这里面的钱,给你奶奶治病,也给你自己傍身。别推辞,进了沈家的门,手里没点钱,腰杆挺不直。"
"还有一句话,你记住。"
"我那孙子,"老太太望着不远处轮椅上的沈叙白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。"比外面传的,难对付得多。你好好处,处得来,是你的福气。"
温知夏握着那张卡,似懂非懂。
傍晚,车开进城西一座临山的疗养别墅。别墅大得离谱,也安静得离谱,除了管家福伯和两个佣人,再没有别人。沈老夫人没跟来,临走只留了句话:"好好过日子,缺什么跟福伯说。"
福伯是个干瘦老头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领着她上楼,一路上把规矩交代得明明白白:"太太住二楼,先生住三楼。先生白天要静养,三楼没他的允许,谁都不能上去。"
"静养?"温知夏随口问,"他这病,到底什么说法?"
福伯笑了笑,答得滴水不漏:"先生从三年前就这个样子了,医生看了一茬又一茬,说法多了去了。太太早点休息。"
温知夏被安排在二楼朝南的主卧,沈叙白住三楼。所谓新婚之夜,就是各回各屋,互不相干。
挺好。
她洗了个澡,把父亲那套《香乘》在书架上摆好,又把奶奶的病历和缴费单理了一遍。沈家的效率很高,下午奶奶已经转进中心医院顶层的特需病房,专家团队明天会诊。压在心口最大的那块石头,落地了。
【麻麻,报告报告!】小家伙忽然冒出来邀功,【进度百分之五啦!宝宝搬家搬得可顺利了!那个姨姨肚肚里的气气,已经被宝宝吸走一小半咯!】
"韵秋姐那边没事吧?"
【没事没事,】小家伙打包票,【宝宝留了手手呢,只抽胎气不伤姨姨。等她离了那个漏财窟,还能有自己的崽崽!】
温知夏放了心,又问:"你刚才说,闻到什么怪味?"
【麻麻,这个家家好大呀!】小家伙在脑子里跑来跑去地参观,【三楼!爹地住三楼!宝宝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。香香哒,苦苦哒……】
【咦?】
"怎么了?"
【没什么,】小家伙嘀咕,【就是觉得有点怪怪。香香的是药药,苦苦的……像是有人天天往饭饭里加东西。】
温知夏端着水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往饭里加东西?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。温知夏躺了一会儿,还是决定下楼倒杯水压压惊。
厨房的灯没开,她摸黑走到冰箱前。刚拉开门,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她回头。
三楼的楼梯口,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清清冷冷铺了一地。一个人影站在那里。
站着。
沈叙白没有坐轮椅,就这么直挺挺站着,步履平稳地走到吧台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没有搀扶,也没有轮椅,更没有半点"活不过一年"的样子。
月光下,他侧过脸,正好对上她的视线。四目相对。
男人端着水杯,神情没有半点被撞破的慌乱,反而冲她极淡地笑了一下,调子还是那样不疾不徐:
"沈太太,这么晚了,还没睡?"
温知夏端着杯子的手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"失眠。沈先生不也是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