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知夏下楼吃早饭的时候,餐厅里正僵持着。佣人小琴端着一盅粥站在餐桌边,手都在抖。
"对不起先生,我马上去重做……"
"重做?"餐桌主位上沈叙白还没说话,一个刻薄的女声先响了,"这都第几回了?让你炖个燕窝粥,不是稀了就是糊了。叙白现在是什么身子?经得起你们这么糊弄?"
是孙丽娟。昨天一家子灰溜溜走了,今天一大早竟又杀回来,美其名曰"给叙白送补品",进门就挑刺。
小琴眼圈都红了,不敢还嘴。
【这个胖婶婶又来啦!】小家伙气鼓鼓的,【麻麻,她在立威呢,想让你这个家当不下去!】
温知夏看明白了。昨天在她这儿吃了瘪,今天回来捏软柿子。当着她这个新女主人的面作践佣人,就是打她的脸。
"二婶,早啊。"
她拉开椅子坐下,先给自己盛了碗粥,喝了一口。"粥挺好的呀。"她放下勺子,"火候足,米油都熬出来了。小琴,去,给二婶也盛一碗。"
小琴怔在原地。
孙丽娟脸色一沉:"侄媳妇,我这是在替叙白管教下人……"
"管教?"温知夏笑了笑,"叙白是这个家的主人,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。家里的佣人,轮到谁管教,轮不到谁管教……"
她抬起眼,声音不高:"您昨天不是都看见了?"
昨天看见什么了?看见她当众戳破那串三百八十万的假沉香。
孙丽娟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。
"再说了,"温知夏把话头转向小琴,"燕窝呢?"
小琴怯生生地说:"是、是二夫人带来的,让炖给先生……"
温知夏起身走到炖盅前,揭开盖子闻了闻。只一下,她的眉头就拧了起来。
"二婶,"她盖上盅盖,笑得意味深长,"您这燕窝,哪来的?"
孙丽娟心虚了一瞬,又梗起脖子:"托人从印尼带的,顶级的官燕!怎么了?"
"顶级官燕?"温知夏把炖盅推到她面前,"官燕炖出来是蛋清味,您这个一股明胶的腥甜味。这叫猪皮燕窝,菜市场三十块钱一两。"
"拿这种东西给一个病人补身子……二婶,您安的什么心呀?"
孙丽娟那张脸登时红透,嘴巴开合几次,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"小琴,倒了。"温知夏吩咐完,又补了一句,"以后二婶再送吃的来,先拿给我看过。"
"是,太太!"小琴抱着炖盅退下去,腰杆都挺直了。
一直靠在轮椅里看戏的沈叙白这时咳了两声,才开口:"二婶,她说的就是我意思。"
孙丽娟待不下去,抓起包就走。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,回头笑得格外殷勤:"对了叙白,昨天你二叔炖的虫草汤,喝了没有呀?那东西金贵,可别放坏了。"
温知夏端着粥碗,眼睛仍盯着碗里的粥:"喝了。叙白说味道好极了,劳二叔二婶惦记。"
"喝了就好,喝了就好……"孙丽娟讪讪走了,高跟鞋踩得噔噔响。
温知夏放下粥碗,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,眉头越皱越紧。昨天送汤,今天又特意回来问一句"喝了没有",这家人对那盅汤的执念,未免太深了。
【麻麻,】小家伙小声补了一句,【胖婶婶进来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找那个保温盅盅。】
"嗯,我看见了。"汤果然有问题。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
"谢谢先生配合。"温知夏重新坐下,喝了口粥。
"沈太太客气。"沈叙白靠在轮椅里,嘴角噙着一点笑,"这戏,比粥好喝。"
两个人相视一眼,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晨光里悄悄生了根。
【爹地麻麻好配哦!】小家伙嗑着瓜子看戏,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胖婶婶气跑咯!】
刚送走孙丽娟,医院的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"温小姐吗?您奶奶的情况不太好。"主治医生的声音很沉,"昨晚突发心衰,抢救过来了……可她这个阿尔茨海默合并心衰,常规方案已经控制不住了。"
温知夏的心猛地提起:"医生,那怎么办?"
"有一种进口靶向药效果最好,可惜全自费,一个疗程六万八,不在特需病房套餐里。"医生顿了顿,"温小姐,你们家属商量一下,尽快决定。老人家身体拖不起。"
挂了电话,温知夏直接去了医院。
特需病房里,奶奶刚抢救过来,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,睡得昏昏沉沉。床头监护仪滴滴答答,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。
她在床边坐下,握住奶奶枯瘦的手:"奶奶,我来了。"
老人家没醒,眉头却慢慢舒展开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什么。温知夏俯下身才听清。
"知夏……放学早点回家,奶奶给你留了糖……"
她眼眶一下就酸了。奶奶如今唯一记得住的,是三十年前那个上小学的知夏。
"好。"她哽咽着,替奶奶掖好被角,"我早点回家。"
从病房出来,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沈老夫人给的卡里有五万,加刮刮乐剩下的两千,凑不够一个疗程。找沈老夫人开口?结婚才三天,奶奶药费全是沈家在出,她开不了这个口。找沈叙白?协议里写得清楚,他负责"奶奶的医药费"……可这男人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,饭里天天被人下东西。
回到别墅时,已经傍晚。
"太太回来了。"福伯迎上来,"先生在三楼书房,说您回来了,请您上去一趟。"
三楼,禁地。
温知夏敲门进去,沈叙白正坐在窗边轮椅里看书,夕阳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了层暖光。
"你奶奶的事,福伯跟我说了。"男人开门见山,把一张卡推到桌边,"这里有二十万,先用着。"
温知夏没接,把卡推了回去:"协议里写的是医药费,不是借款。沈先生,谢谢你的好意,但我奶奶的药,我自己买得起。"
沈叙白看看她,没再往下劝,抬手把卡收了回去。
"需要的话,随时开口。"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仍旧平平的,"温知夏,在这个家里,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。"
温知夏愣了一下。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她会当客套。可从这个被人下毒还天天装病的男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就不同了。
"你也是。"她转身往外走,在门口停住,"那盅汤我留着。等我想到办法,帮你验一验。"
身后安静了两秒。
"好。"沈叙白说。
【麻麻是不是在为钱钱发愁呀?】小家伙蹭出来,声音软乎乎的。
"嗯。"温知夏揉了揉眉心,"六万八一个疗程,后续还不知道要几个。"
【嘿嘿!】小家伙一下兴奋起来,【那宝宝要告诉麻麻一个天大的好消息!后天,城南香料大集!有个摆摊的老爷爷,带了一批"烂木头"来卖,人人都当废料,开价才八千块!】
【可宝宝看见了!】奶音直蹦,【那里头藏着三块老山檀,真正的印度老山檀!一块就值几十万,三块加起来,奶奶的药药钱全都有着落啦!】
温知夏的眼睛一下亮了。老山檀,檀香里的王者,合香师眼里可遇不可求的顶级香材。
"等等,"她转念一想,"既然是老山檀,那个老爷爷自己不认识?"
【认识才怪啦!】小家伙得意地科普,【那三块檀檀外头裹了层雷击带来的焦壳壳,黑乎乎丑极了,闻着还有股糊味,谁见了都当它是烧坏的废柴。只有麻麻这样的大行家,削开壳壳才看得出来门道!】
原来如此。外行看皮,内行看骨。
"消息保真吗?"
【宝宝的金算盘什么时候算错过!】小家伙拍着胸脯,【后天早上六点大集开门,老爷爷的摊摊在最东边第三排,早点去哦!】
温知夏转身,把门带上的动作忽然顿了半拍。这小家伙越是讲得兴高采烈,她越觉得哪里不对。
"宝宝……"她在心里问,"这批木头,除了我,是不是还有别人想要?"
肚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才听见小家伙小小声地嘀咕:
【其实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