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我的气血能赊账 > 第019章 温故之账
  十四夜里,江野去了通济货栈。
  货栈在城南河沿,九年前是温家的产业,抵债之后换了掌柜,温行舟留下来做工,一留九年。江野沿河走过去,冰面下河水还在走,声音闷闷的,像谁在底下拨算盘。码头上停着几条空船,缆绳冻得梆硬。门房通报进去,半晌没人赶他,也没人请他——他就站在院子里等,就着灯笼的光,把货栈门脸看了一遍:墙皮新粉过,账房的窗纸却是旧的,破了一角,用别的纸糊上,两层纸,两种颜色。
  温行舟在账房见他。
  三十九岁的人,鬓角全白了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节磨出了茧,那是握笔的茧,不是扛包的茧。九年"做工",他做的是账——货栈进出的每一笔,都从他的笔下过。
  "我妹的朋友?"他先开口,声音很平,眼睛不看人。
  "你妹妹的合伙人。"江野坐下,"债主。"
  温行舟的眼皮抬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"账不是我的。"他说,"你收错人了。"
  "原始契我调过。"江野不接他的推辞,"本金三千,官利年一分二,九年本息合该四千三百二。武馆记你一万一千四。差出来的六千八,记的什么利?"
  账房里静了一会儿。窗纸上糊的那块补丁,被夜风掀起来,啪嗒一声,又落下。
  温行舟起身,走到铺板边,掀开一角,从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是几页裁开的账纸,密密麻麻的小字,一页一年,整整九页。
  "九年,我替他们记了九年的账。"他把手按在纸上,指尖在抖,"哪一笔是本金,哪一笔是官利,哪一笔是他们加的'经手'——一笔一笔,我记着。你说的六千八,是'经手利'。货栈掌柜吃一层,仲裁堂的文书房吃一层。他们管这个叫规矩。"
  账纸上的字小得像米粒,行行挤到纸边,一页顶得上别人三页。写字的人省纸,也省灯油——省下来的,大约也记进了这本账里。江野一页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,有一页的角上洇了一团墨,年头久了,黑得发亮。
  "这九页,借我。"
  "拿去。"温行舟把油纸包推过来,手却按住不放,抬起眼来看江野。这是进屋以来他头一回正眼看人。"我只要问一句——你收这笔账,是替我妹妹收,还是替我收?"
  "替你收。"江野说,"你的债,你的名字。旁人只是中保。"
  温行舟的手松了。九年了,头一回有人把这笔账记回他名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——指节上的墨垢洗不掉了,可这一晚,那双手把油纸包包好,包得方方正正,像在交割一件正经差事。
  "十五年,我等了九年。"他说,"你们要是对不上武馆,别找我妹妹顶在前头。"
  "轮不到她顶。"江野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"也不用你顶。账跟账走,人跟人走——武馆要的是人,我就让这笔账,先把人钉死在纸面上。"
  十五,辰时,事务局重核科。
  赵主事看见江野进门,眼镜片后的眼睛先是一沉:"又是你。"
  "第三件。"江野把文书呈上去,"债务重核异议。通济货栈,温行舟名下,本金三千,虚记经手利六千八。原始契、九年私账俱在,附后。请核。核结未落,依例,收人程序暂缓。"
  赵主事把九页私账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得很慢,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——那一页记着某年腊月一笔"堂规钱",数目不小。他抬起头看了江野一眼,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。
  "三年旧案重核,虚利债异议。"他提笔落章,"小伙子,你今年是要把事务局三楼的门槛踏穿。"
  章落纸面,受理编号出来。正月十五,"依契收人"四个字,挂住了。
  赵主事把受理联撕下来,递的时候多按了一息:"温行舟那九页账,我封卷了。小子,记住——你借的是官家的程序,官家的程序也借你的账。两清。"
  江野接过联子:"两清。"
  午后,江野回到账房,温故在。她没道谢,先拨了三颗算珠,拨完才开口:"我哥的债挂住了。接下来呢——按你的规矩,我是保人,还是中人?"
  "都不是。"江野说,"是同伙。"
  温故愣了一下。算珠在她指下停了停,没再拨。过了半晌,她说:"同伙好啊。同伙分赃,不用讲客气。"
  话是这么说,她低头把桌上的分期底册理了一遍,理得比哪天都齐。
  入夜,她取来一样东西。
  家传的蓝格账簿。蓝格是织进纸里的,不是画上去的,灯下一照,纹路发亮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摊开,推到江野面前。
 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色比全簿都深,深得发亮:
  承武债司清账,入格,不销。
  落款的年份,是六十年前。
  "我爷爷的爷爷记的。"温故的声音很轻,"传到我这辈,没人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。格线一直在,账不销——账不销,是什么意思?"
  江野没有答。
 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旧铜扣,放在账簿的格线上。灯花跳了一下,铜扣的纹路顺着蓝格爬过去,一格,一格,对上了。
  面板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。
  【检测到同源账目。年代:久远。状态:未销。】
 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六十年前入格不销的一笔账,走到今天夜里,账房里坐着一个揣着赊账面板的人,格线的主人坐在他对面。
  最早的那本册子,原来一直没丢——就压在归墟台这间账房里,压了三代人。
  "这事,"江野把铜扣收进怀里,把账簿轻轻合上,推还给温故,"先到你我知道为止。连契七,也别提。"
  温故接过账簿,抱在怀里,抱得比抱算盘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