廿一,天没亮,两路人马出了县城南门。
一路是武馆的车马,送岑梧赴南分馆,车上除了岑梧,还有两个"护送"的汉子——外务的老人一眼就认出来,那两个不是护送的,是看着的。
另一路,是事务局的一纸快传。
头天夜里,赵主事的章落到了亥时:九户移库押户之一,外务老护卫韩五的同乡旧友,前年"调北矿"后音信断绝——苦主之家递状,追索案关联证人核证,请传经手人岑梧回县录供。名正言顺,官印齐全。传票由驿铺快马发往十里驿:凡过境官差,见票截人。
江野自己没出县境。缓役之人离县,武馆的状子当晚就能到——他把腿借给了官家,把眼借给了韩五。韩五作为苦主旧友、同案关联人,随差同行,名册上写得清楚。
巳时,十里驿。
武馆的车马进驿站换马,两个"护送"刚把岑梧让进雅间,驿丞就领着两名官差进了院子,官票一亮:"奉重核案传,岑梧,随差回县录供。"
护送的汉子横身去拦:"我们馆里的差事——"
"官票比馆里的差事大。"为首的官差把票子递到他眼前,"要拦,让你们馆里递公文来。拦官差,先想想是哪一条。"
两人对看一眼,没敢动。他们在意的不是岑梧死活,是回去怎么交代——可官票在,交代不交代,都轮不到他们做主。
岑梧从雅间里出来的时候,脸上没有四段教习的架子,白得像纸。他认得韩五——外务的老人,教习与护卫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两人的目光碰上,岑梧先避开了。
回县的路,官家的骡车,不快。江野在县境这一头的驿站等着——苦主核证,苦主方面请中人到场,合规。
车厢里,三个人。韩五把门掩上。
"岑教习。"江野开门见山,把三样东西在膝上摊开:伪凭单的抄样、出库簿的抄本、外务名册的花押角纸。"三年,九件。经手花押,和你的名押,一个样。"
岑梧的眼睛在那三样东西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花押上,落定了,就再没挪开。
"我搬了九次。"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,"每次搬完,先生都让我把章带在身上——他说,出库簿要按季补记,章不能离身。"
他从贴身的衣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膝上。
一枚木章。章底刻着两笔弯钩,勾连成记——那枚花押。木色润了,是被手汗浸了三年的润。
江野看着那枚章,把最要紧的一个字问了出去:"箱子里,装的是什么?"
车厢里静了很久。车轮碾过冻土,一下一下。
"……是暖的。"岑梧说。
他说完这一句,整个人缩了一下,像那三个字烫了嘴。"头一回我不知道。先生说搬的是司里的档箱,我抬了就走。第二回,箱底渗出一点水汽,糊了封条,我揭下来看——封条内侧是温的。第三回我胆子大,掀开一条缝……"
他停住,喉结滚了滚。
"里面码着的小匣子,一只一只,都温着。像揣了活的什么东西。"
韩五的脸色铁青。他想起同伴,想起北矿,想起那年城西的雪。
"九件。"江野把话接过来,"九户人押在武债司的寿元。你搬出去的,是人身上的年头。"
岑梧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:"我不知道!先生说是司里调档——我入册年十七,先生说文书房缺个腿脚勤的,一个月三夏……"
"现在四段了。"江野说。
车厢里又静了。这一回,静得更深。
"我知道。"岑梧的声音低下去,低成了气声,"他们给我灌顶那天,先生说这是馆里抬举。我练得越快,调令来得越勤——搬完东西回来灌,灌完再去搬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是赏。"
江野看着他,面板无声地亮了一线。
【检测到同类账目波动。来源:在场。强度:旧账。】
旧账。岑梧自己身上,就驮着灌进去的东西——他不但经手了九件,他自己就是这案子一件没入册的活证物。
"岑教习,"江野把语气放缓,"两笔账,我给你算清楚。头一笔,你经手的九件——录供作证,你是证人,官家按证人保护办,武馆的手伸不进证人的门。第二笔,你自己身上这笔——灌进你身体的东西,来路是非法移库。账立了就能追,追索不怕晚,怕的是没人立账。"
"作证之后呢?"岑梧问,"我这条命呢?"
"你的命记在追索案的卷里。"江野说,"你死,卷就成铁案——他们比你更怕这个。"
岑梧低着头,看了那枚木章很久。然后他把章往江野面前推了推。
"录。"他说,"我搬的每一件,日子、箱数、经手的先生,我都能画出来。章给你们——这东西在我身上三年,夜里都硌得慌。"
傍晚,骡车进了县城。事务局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赵主事在重核科等着一支笔、一册口供,和一个三年来第一次睡安稳觉的证人。
录供之前,岑梧在廊下站住了,回头问了一句:
"江先生,我身上灌的东西——能退吗?"
江野没骗他。
"能立账。"他说,"退不退得回来,要看这条链子收得齐不齐。你现在是链子上最重的一环——从今天起,好好活着。活着,才是证据。"
岑梧点了点头,跟着官差进去了。
江野站在廊下,把那枚木章用油布包了,贴身收好。物证入卷之前,先过一道证物提存——这条路他走熟了。
廊下的雪化了大半,檐口的冰凌一根一根往下滴水,滴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——像账册上,一笔一笔,正在落定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