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衡在废灯堆里听见了一声心跳。
不是人的心跳。砧火坊里只有他,雨水顺着门楣往下滴,昨夜没灭透的炉灰安安静静,那声音却从脚边一只铜灯里来,三声轻,第四声迟,像有人提着气,不肯咽下去。
灯上的白签写得很明白:回火环裂,废弃。
巡桥所送来的东西,白签就是最后一句话。等明日回收车来,灯壳拆铜,内环入渣,没有人会再问它照过哪座桥。季衡平日做的也是这活。他二十岁,在砧火坊待了四年,还没资格把自己的名字落在一张修单上。
他本来已经把钳子伸过去,听见那第四声时,手停了。
门口有人喊:“别点。”
季衡回头。一个穿灰色短衣的女人立在雨里,腰间的巡桥牌磕着刀鞘。她的目光没看钳子,看的是他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手正往试火台的火引盒伸。
“我没点。”
“你师傅呢?”
“出门买料。您送灯的?”
“宁照,南桥巡班。”她进屋,将一张被雨打湿的收条压在桌上,“昨夜送过三盏,清单少盖一个章。顺便看它们是不是进炉了。”
她指的正是那只铜灯。
季衡把白签翻过来,编号南巡十七。壳上有两道深凹,提柄缠了麻绳,一眼就能看出这灯曾在桥上陪人走过很多夜。
“这个为什么只写环裂?”他问。
宁照看着他:“难道裂了还不够?”
临桥城的灯不是烧油。余辉矿片被火引激起,生出的辉流沿环走,回火环把急慢不同的辉息压稳,才把光送进灯芯。环裂,光可能骤亮骤灭;若把坏灯当好灯,桥上一脚踩空,不是一只灯的钱。
季衡懂这些。他却又听见了那个迟半拍的声响。
“碎环不该整圈有回声。”
宁照皱眉。季衡以为她要笑,谁知她把手套脱下来,拿了一只空箱坐在桌前。
“说清楚。我听不懂,不代表它没事。”
这话倒使季衡有些紧张。他从来不怕跟废铜说话,跟活人解释却容易说多,尤其对方还有个当场让他闭嘴的身份。
他没有点火,把铜灯放到软木托上,用指节轻轻叩灯壳。三声短响,最后一道声尾拖得更长。然后他取另一盏同式旧灯,同样敲了一遍。
第二盏没有那道声尾。
宁照低头:“你听出来的是裂缝?”
“不确定。可能是内侧有什么松了,也可能只是灯壳凹进去,碰到环座。我想先开壳。”
“拆开能证明什么?”
“至少不用先让它亮。”
宁照沉默片刻,将巡牌放到收条边。“东西还没办废器交接,属于巡桥所。你可拆查,不许换件,不许独自试火。拆出来什么留在这里。我见证。”
季衡应下来,取出自己的铜探针。探针很短,末端磨成钝头,不会轻易刮伤器路。他想用裸手扣壳,宁照忽然问护手在哪儿。
他从案下找到一双旧护手,戴上,指节顿时不灵活了。是有些烦,但他没说。
四个壳扣,一处锈死。他慢慢清出缝,不拿锤硬砸。午后雨声越来越密,坊里没炉火,他额上倒出了一层细汗。宁照只催过一次,问是否来得及在申时前恢复原状。
“拆不开,就停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我不是要你赶坏它。”
这话比催促有用。季衡放缓手,将灯座与壳之间的铜垫片抽出来。最后一个扣终于松了。
环确实裂了。
裂痕在外沿,从铆孔边走了半寸,旧污压在缝里,绝非方才拆出的伤。可环内侧的辉纹仍相连,断裂并未穿透整个导辉面。
季衡眼里亮了一下。宁照看见他要开口,先抬起手。
“别说还能用。它受过力,下一次裂到哪儿,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说还能用。”季衡将环转到窗下,“我说白签少写了一件事。”
环底有三粒灰白辉屑。其中一粒嵌在座口,像粥干在碗边。辉屑沾潮便会结团,结团后激发迟缓,等受热松动,又可能突然送出一股余辉。他在师傅用来讲错例的器环上见过,没在正式送修的灯里见过。
他指着那一粒,宁照俯身看了很久。
“昨夜这灯,不是先灭。”她说,“是先亮得刺眼,然后才灭。执灯的人当时以为矿片不足,又补了一片。”
季衡胸口发紧。补片可以救缺辉的灯,却可能让受潮迟滞的灯更坏。白签若只写裂,后面的人只会把它当成撞坏的一件器,漏掉此前的症状。
“补了以后呢?”
“灯环炸开一小块。人手背烫伤,已经敷药。没坠桥。”
宁照说没坠桥时,声音轻了。季衡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特意回来。不是担心铜灯被人捡了卖,是怕昨夜的事故还没真正结束。
门外响起拐杖碰石阶的声音。
陆淳站在檐下,右手吊在衣带里,左手提一包新料,看见桌上的拆灯,先看季衡,再看宁照。
“谁让你动的?”
季衡没往宁照身后躲,把允许拆查的收条与原白签一同递过去。陆淳读完,没有先骂,拿起那粒结团的辉屑,用指腹按了一下。
“你没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一次,听话比聪明有用。”
季衡想问自己算不算聪明,又觉得问出口太像讨糖,便把嘴闭上。
陆淳取出测辉尺。这尺没有激火,只用自存的一点微辉照器纹,亮度很低,不能驱动器械。尺尖沿环绕过一周,在座口附近暗了两次。
他把灯底的旧铭牌翻出来,皱起眉。
“南巡十七……旧式细纹灯。”
“对。”宁照说。
“环不是。”
陆淳指向新环边缘三道很浅的短槽。那是新式回火环的认码。新环本身有裂、有潮,都是真问题,但在它没裂之前,它已经装错了地方。
“旧灯走细辉,新环回流量更大。灯看着亮,路却受不了。”
宁照攥紧了手套。“去年那一批换环,一共多少只?”
陆淳没答。他看着环底,脸色变得极差。
季衡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了两个细细的刻字。刻字躲在座脚下面,不拆开就看不见。
淳验。
师傅的名字,落在了这块装错的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