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洛阳,连风里都带着恐慌的味道。
嘉德殿内,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响。百官垂首,屏息凝神,仿佛稍重一点的呼吸都会招来灭顶之灾。御阶之下,那具特设的宽大座榻上,董卓如山的身躯几乎将紫檀木压出呻吟。他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带,目光却像两把刚磨好的剔骨刀,慢条斯理地刮过每一张惊惧或麻木的脸。
吕布就立在他身侧,玄甲覆身,方天画戟的月牙刃闪着幽冷的光。他不需要说话,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是最清晰的警告,昨日郑泰血溅五步,便是违逆的下场。
“今日,只说一件事。”
董卓的声音打破了死寂,不高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。
“少帝暗弱,不堪承嗣。陈留王协,贤明聪慧,更似先帝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钉子般刺向太傅袁隗,“为汉室江山计,当行伊尹、霍光之事,废辩立协。袁太傅,诸位,意下如何?”
袁隗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。他艰难地出列,嘴唇哆嗦着:“相国……废立乃、乃国本……少帝即位日浅,未闻失德,此举恐动摇天下……”
“嗯?”董卓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,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。
就在此时,吕布动了。他只是极轻微地向前挪了半步,金属靴跟叩击金砖,发出“铿”的一声脆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满朝公卿的心脏骤然缩紧。他扶着画戟的手指,轻轻敲击了一下戟杆。
“咚。”
那一声轻响,像是敲碎了所有残存的勇气。袁隗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脸色灰败地低下头。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。
董卓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狞笑。“既然诸公无异议……拟诏!”
几名内侍几乎是架着面色惨白、浑身瘫软的少年天子刘辩,将他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拖了下来。
龙袍的襟袖在挣扎中撕裂,他绝望地看向台下,昔日对他高呼万岁的臣子们,此刻无一敢抬头。随后,年仅九岁的陈留王刘协被扶上御座,过大的冕服更显得他身形单薄,他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,小手死死抓着御座的扶手,努力挺直那尚未长成的脊梁。
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台下那个肥胖的身影,与董卓志得意满的眼神一触即分,随即垂下眼帘,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。
当废立的诏书在死寂中传遍殿宇,退朝的钟声也未能驱散弥漫的恐惧。百官仓皇离去,而董卓的目光,却如鹰隼般锁定了正要转身的尚书卢植。
“卢尚书,”董卓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位海内大儒,“听闻你精通史籍,最重礼法。咱家今日行此伊霍之事,你,觉得如何?”
卢植停下脚步,缓缓转身。他须发皆白,腰杆却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迎上董卓:“相国既以伊霍自比,当知伊尹放太甲,因其昏乱;霍光废昌邑,因其失道。今上即位未久,天下未见其过。相国骤行废立,恐非安定国家之长策,徒使海内惊疑,天下不安!”
声音洪亮,字字铿锵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董卓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,杀意瞬间盈满眼眶。他放在案几下的手骤然握紧。
“相国息怒!”一个声音及时响起。侍中蔡邕急忙出列,深深一躬,“卢尚书性情刚直,言语或有冲撞,然其乃海内儒宗,声望素著。若因直言获罪,恐……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啊!”
蔡邕的话,像一盆冷水,暂时浇熄了董卓立刻杀人的冲动。他死死盯着卢植那张毫无惧色的脸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好,好一个海内大儒!既然卢尚书年事已高,不堪朝廷繁剧,那就罢去官职,回你家乡著书立说去吧!”
卢植闻言,只是冷笑一声,整了整自己的衣冠,看也不看董卓,拂袖转身,昂首挺胸,大步走出了嘉德殿。
卢植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,象征着朝堂之上最后一丝公然的抵抗已被清除。董卓心头的杀意却未完全平息,那被强行压下的暴戾,急需一个更软弱、更无法反抗的祭品来抚慰。他的目光,投向了深宫之中,那座象征着外戚势力最后印记的宫殿。
永安宫。
夜色深沉,永安宫内灯火昏暗,只余几支残烛在风中明灭不定。
何太后独自坐在冰冷的凤座上,往日的珠翠华裳尽去,只着一身素色深衣,昔日的荣华已如云烟散尽。殿门被无声地推开,一名面色惨白如纸、眼神空洞的内侍,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,盘上只有一只异常精致的白玉酒壶。
“太后,”内侍的声音干涩得没有一丝波澜,如同他的表情,“相国念您哀思先帝,身心俱疲,特赐御酒,为您解忧。”
何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她盯着那壶酒,仿佛看到了毒蛇猩红的信子。她猛地站起,头上唯一的凤钗因剧烈的动作而歪斜,几欲坠落。她伸出颤抖的手指,指向那内侍,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尖笑,笑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,格外瘆人:
“董卓!你这豺狼恶贼!擅行废立,鸠杀国母!你必遭天谴!我汉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,定叫你董氏满门,死无葬身之地!我……我便是在九泉之下,也要睁眼看着你粉身碎骨的那一天!”
内侍如同泥塑木雕,对那泣血的咒骂充耳不闻,只是将托盘又往前递了递,几乎要碰到何太后的衣襟。
咒骂声渐渐变为歇斯底里的呜咽,最终,一切归于死寂。那内侍这才上前,探了探她的鼻息,确认气绝后,面无表情地收起酒壶,如同完成了一件寻常差事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宫殿,留下那具曾经母仪天下、如今却蜷缩在凤座上的冰冷躯体。
太后的死讯被刻意淡化,如同一滴血落入墨池,迅速消融在洛阳的夜色里。而在相国府的暖阁中,另一场不见血的征服,正伴随着笙歌隐隐拉开序幕。
董卓在自己奢华的内室设下小宴,单独招待惊魂未定、面色苍白的蔡邕。
“伯喈先生,”董卓亲自执壶,为蔡邕面前的金樽斟满琥珀色的美酒,脸上堆起看似诚恳的笑容,“今日朝堂,多亏先生仗义执言。咱家是个粗人,但最敬重的,就是先生这等有真学问的名士。这朝廷,不能尽是卢植那般迂腐不通之辈,更需要先生这样的栋梁来支撑啊!”他话语温和,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蔡邕双手接过酒杯,指尖冰凉刺骨。他心中悲凉万分,既不愿依附国贼,玷污半世清名,又深知此刻若断然拒绝,只怕明日街头曝尸的就不止他一人,更会累及家族亲眷。他喉头滚动,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干涩:“相国……过誉了,邕,朽木之材,愧不敢当。”
“诶,先生不必过谦!”董卓大手一挥,显得极为豪爽,“咱家已表奏陛下,擢升先生为侍中,署理兰台,整理宫中典籍。这文化上的事,关乎朝廷体面,以后就多多倚仗先生了!”
他话锋微顿,状似不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缓声道:“美玉需得名匠雕琢,方能显其价值。先生子弟皆才俊,好比这无瑕美玉,需得好好珍藏,莫要一不小心……摔碎了。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让蔡邕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,酒液险些泼洒出来。这不再是许诺,而是用家族性命织就的罗网。
蔡邕低头,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,那里面映照着自己苍白、无奈而又惊惧的脸。他知道,从饮下这杯酒开始,他蔡伯喈的半世清名,便已染上了永远无法洗刷的污浊。
他闭上眼,举起杯,一饮而尽。酒液灼喉,苦彻心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