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,就在吕布耐心即将耗尽之时,曹军终于动了。
睢水北岸,号角长鸣。曹军渡船齐发,第一批步卒在箭矢掩护下登上南岸,迅速列阵,抢占滩头。接着是第二批、第三批,船来船往,旗帜翻卷,两日之内,曹军主力已尽数渡过睢水,兵锋直指陈县。
吕布闻报大喜,披甲登城,亲自督战。他立于城楼之上,方天画戟拄地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黑压压的曹军阵势。
曹军攻势极猛,云梯架城,箭雨倾泻,步卒如蚁附墙。
但陈县城墙坚固,守军居高临下,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落,箭矢密如飞蝗。两日血战下来,双方皆伤亡不小,尤以曹军为甚,渡河攻城本就吃亏,仰攻坚城更是折损甚众。
陈登这两日也频繁登城,名为协助守城,实则立于城楼侧角,冷眼观察曹军阵型、番号、旗号、调度。他看得很仔细,曹操的部伍进退有度,攻而不乱,退而不溃,几次佯退诱敌都被守军识破,没有占到便宜。
第二日黄昏,曹军又一次退去,留下一地尸体和残破的云梯残骸。吕布卸甲回府,正命人上酒,陈登便叩门而入。
吕布端着酒碗抬头:“元龙,何事?”
陈登拱手道:“温侯,可以撤军了。”
吕布闻言,眉头一皱,将酒碗往案上一搁:“撤军?打得正好!曹军攻了两日,连城头都没摸上来几回,这时候撤什么军?”
陈登神色不动,只是道:“温侯忘了早几日的商议?”
吕布一愣,手中的酒碗顿在半空。他怔了片刻,随即恍然,放下碗,拍了一下额头:“某这两日杀得兴起,倒忘了这茬。”但他随即又犹豫起来,“不过,曹操两日攻城不下,损失不小,某看他也撑不了多久……”
陈登上前一步,声音沉了几分:“温侯,曹军两日未能攻下,是因方才渡河,攻城器械尚未齐备。再过两三日,待曹军的井阑造好,箭楼可俯射城头,撞车可破城门,届时守城便不再轻松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缓了些:“曹操坐拥兖州,收编青州黄巾军三十万,兵源充足。温侯初得豫州,根基未稳,所依仗者,不过并州旧部。打一个便少一个,折损不起。”
他看向吕布,目光恳切:“况且,并州铁骑纵横天下,靠的是平原驰骋、野战冲锋,而非困守孤城。温侯要让曹操见识的,是骑兵的锋芒,而不是城墙上的箭垛。”
吕布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舆图上睢水南岸那片开阔地带,又想起陈登当日所说的那番话,终是缓缓点头:“元龙所言不错,是某短视了。并州儿郎的马蹄,确实不该耗在城墙根下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坚定:“传令下去,今夜二更,全军悄然撤出陈县,往北退三十里。辎重先行,步卒断后,骑兵随某押阵。曹操要打,某便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。”
陈登拱手:“温侯英明。登这便去安排撤军事宜。”
陈县城外,曹军大营灯火通明。
中军帐内,曹操负手立于舆图前,目光落在陈县的城防标注上。连日攻城,伤亡不小,步卒折损近两千,云梯毁了二十余架,而陈县城墙依旧巍然不动。帐中诸将列坐两侧,程昱立于曹操身侧,荀彧留守兖州未至。
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,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:“诸将都说说,陈县这仗,怎么打。”
曹洪率先道:“主公,井阑已造好七座,明日便可推到城下。居高临下射箭,压制城头守军,步卒趁机架梯登城,定能破城!”
曹操没有接话,目光移向程昱。程昱会意,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井阑确是利器,但吕布非庸将,他在城头守了两日,已然摸清我军路数。若只靠井阑仰攻,即便破城,伤亡亦不会小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:“仲德所言,正合我意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“陈县城坚,若强攻硬取,我三万大军折损过半,即便拿下陈县,也无力再取豫州全境。所以,不能只靠强攻。”
程昱上前一步,指着舆图上陈县周边地形:“陈县水源,来自睢水支流。若遣人于上游壅水,待时决堤,虽不能直接破城,却可灌护城河,毁其城外通路,困其城内士气。士卒饮水皆需出城取汲,一旦护城河水泛滥,城中饮水便成难题。”
曹操眉头微动:“水攻?”
“水攻为辅,断粮为主。”程昱道,“陈县存粮虽多,但城中人口不少,若围困一月,粮尽自乱。”
夏侯惇却摇了摇头,从侧旁起身:“主公,水攻围困虽稳妥,但耗时太久。吕布不是坐以待毙之人,若城中粮尽,他必定率并州铁骑突围。届时我军围城日久,士卒疲惫,被他冲开阵脚,反而不美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指向陈县后方:“末将以为,不如遣一支精骑,绕道陈县后方,奔袭陈县与汝南之间的官道,断其退路和粮道。吕布若守不住,必然北撤,我军在开阔之地以逸待劳,骑兵合围,或可一战擒之。”
曹操听了,目光微动,但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看向李典:“曼成,你以为如何?”
李典抱拳道:“末将赞同元让断其粮道之策,但以为不可在开阔地盲目合围。并州铁骑确实厉害,平原驰骋,进退自如,若我军以寻常步骑阵列迎击,恐难挡其锋芒。”
李典走到舆图前,手指沿着睢水划过:“吕布若弃城,必率精骑开道,但其步卒和辎重必然拖沓。我军当利用此点:其一,元让将军断其粮道退路,其军心必乱;其二,我军不需在平原与其骑兵硬撼,可于北撤沿途多设鹿角、陷马坑,以步卒弩阵依托险阻迟滞其冲锋;其三,待其骑兵锐气受挫,与步卒脱节,大军再两翼包抄。吕布失了城池依托,又无步卒支援,孤军深入,才是真到了绝境。”
曹操沉吟片刻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:“元让断粮道,仲德断水源,曼成沿途设伏迟滞。三管齐下,看他吕布能撑到几时。”
他转过身来,语气多了几分果决:“传令下去:明日起,工兵在上游掘堤,引水灌护城河。夏侯惇率三千精骑,今夜出发,绕至陈县后方,断其退路与粮道。李典领步卒并弩兵,于陈县北面官道两侧丘陵地带设伏,多设鹿角拒马。若吕布突围,即刻放过了其骑兵前锋,专打其后队步卒!曹洪率步卒并井阑,继续正面压城,维持攻城之势,让他不敢分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帐中诸将,声音沉了下去:“陈县城破,吕布生死不论。若能生擒,便送来见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