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弃城?”
夏侯惇霍然抬头,那只独目死死盯着荀攸,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公达先生,定陶乃我军在豫州之根基,城高池深,粮草辎重皆屯于此。若是不战而退,将这大好城池拱手让于吕布,主公若是怪罪下来,谁能担当得起?”
荀攸面色不改,只是轻轻抚了抚宽大的衣袖,声音依旧平缓:“将军方才立誓,言说愿凭攸驱驰,万死不辞。怎么,此言尚在堂内回荡,将军这便要反悔了?”
夏侯惇面色一赤,被噎得一时语塞。他本是个火爆脾气,但也知晓军中无戏言。可弃守定陶绝非儿戏,他咬了咬牙,抱拳沉声道:“先生明鉴,非是惇出尔反尔,实乃此事干系太大。若弃城,我军退往何处?吕布若乘势掩杀,又当如何?此皆是生死存亡之秋,惇身为三军主将,不得不慎之又慎!”
荀攸闻言,并未动怒,反而微微颔首:“将军所言,亦在情理之中。若将军觉得此计过于行险,攸亦不勉强。攸另有一计,将军只需死守定陶,坚壁清野,不出半月,亦可令吕布知难而退。”
夏侯惇听闻此言,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境。
退敌固然安稳,但他方才已信誓旦旦要“擒拿吕布”,若此刻退缩选了稳妥之策,岂非让三军将士看了笑话?更显得他夏侯惇怯懦畏战。
一时间,堂内气氛僵住,夏侯惇骑虎难下,进退维谷,那张刚毅的面庞憋得通红。
就在此时,一旁的李典看出了夏侯惇的窘迫,适时跨前一步,拱手打起了圆场:“军师息怒。夏侯将军乃主公所倚重之大将,肩负数万将士之生死,行事自当沉稳。然军师既称算无遗策,此弃城之举,必有深意。将军不过是未明其理,故而有所迟疑罢了。”
夏侯惇顺势深吸了一口气,那仅剩的独目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。他猛地一拍腰间佩剑,厉声道:“曼成说得对!惇既已立誓,便绝无更改之理!先生既敢布此奇局,惇有何不敢赌上这身家性命?自此刻起,定陶存亡、三军性命,皆托付于先生。先生有何谋划,还请明言!”
荀攸见夏侯惇终于下定决心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温言道:“将军能舍弃一城之得失,果有大将之风。明公用人,诚不欺我。”
夏侯惇趁势追问:“先生谬赞。只是这弃城之计,究竟如何能擒得那吕布?还请先生为我等解惑。”
荀攸转过身,再次面对那幅豫州舆图缓声道:“兵法云,攻心为上。吕布此人,虽有万夫莫敌之勇,然其生性多疑,反复无常。昔日他杀丁原、刺董卓,皆因其心中狐疑、利欲熏心所致。这等多疑之人,最是自负,也最忌讳别人算计。”
荀攸顺着定陶向外划出一道轨迹,停在数十里外的一处山野:“我军今夜三更悄然撤离,留下一座空城。吕布明日见城头空虚,定然心生疑窦。他会想,我军昨日尚有一战之力,今日为何不战而逃?是否城中有诈?”
“故而,攸之计,便是留少量老弱残兵,于定陶城外数十里外,扎下一座看似疲敝的营寨。而将军则率主力精锐,深藏于营寨两侧的险要之地,偃旗息鼓,张网以待。”
夏侯惇眉头紧锁,思忖片刻后,提出了心中的疑问:“先生,既然吕布生性多疑,见我军后撤,定会以为有埋伏,他又怎会轻易上当,前来追击?”
荀攸微微一笑,眼中透出洞悉人性的睿智:“将军问得好。正因为他多疑,他才必定会来。”
见众人面露不解,荀攸细细剖析道:“吕布自恃勇武天下无双,其多疑,非是怯懦,而是骄狂。若我等死守定陶,他知城坚难下,或许会强攻,或许会退去。但我军突然撤走,定陶空虚,他心中狐疑,定不敢贸然率大军入城,生怕城内藏有火攻或伏兵。”
“然则,他又不甘心就此放过我军。见我军在数十里外尚有微弱营寨,他为了探明虚实,安其疑心,必定会亲率一支精锐骑兵,前去查看。他自认赤兔马快,方天画戟无敌,即便真有伏兵,亦能全身而退。”
荀攸的声音渐渐转冷,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谋划,“只要他脱离了并州大军的本阵,孤军深入我等设下的伏击圈。届时,将军率虎豹骑与步卒齐出,四面合围,即便他再勇武,也插翅难逃!”
此言一出,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。夏侯惇、李典、乐进三人面面相觑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。
“妙!绝妙啊!”夏侯惇一扫先前的阴霾与屈辱,猛地一捶掌心,激动得满面红光,“先生之谋,真乃神鬼莫测!吕布那贼子,自诩天下无敌,这次定要让他栽在先生的算计里!”
荀攸拱手道:“计谋再善,亦需猛将去行。这合围擒虎之功,还要仰仗诸位将军拼死一战。”
“先生放心!”夏侯惇霍然转身,独目中战意如烈火般燃烧,厉声喝道,“李典、乐进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二将齐齐抱拳,声如洪钟。
“传令全军,即刻收拾辎重粮草,不得喧哗。今夜三更,三军听从军师号令,偃旗息鼓,撤出定陶!违令者,斩!”
“诺!”众将轰然应命,大步流星地走出府衙,去筹备这惊天的一局。
夜半三更,曹军数万将士皆静悄悄地自定陶北门悄然涌出,井然有序地没入无边的黑夜之中。
夏侯惇身披重甲,手提长枪,跨坐于战马之上,亲自于城门处殿后。看着李典、乐进率领的前军与辎重渐渐隐没于夜色,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待到大军尽数出城,城内只余下几处用来惑敌的微弱篝火,在风中摇曳不定。
夏侯惇勒转马头,那只独目深深凝视着这座巍峨的空城,眼底倒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,透出几分不甘与森冷的杀机。
“吕布匹夫……”
夏侯惇冷哼一声:“今日且将这定陶城借你暂歇,权当便宜了你这三姓家奴!待来日绝谷之中,本将定要连本带利,取尔项上人头,以雪吾心头之恨!”
言罢,他猛地一抖缰绳,低喝一声,策马疾驰,决然地遁入沉沉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