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定陶城内的另一处府邸中,臧霸正和衣躺在榻上,双眼死死盯着帐顶,毫无睡意。
这几日,尹礼那番诛心之论犹如噩梦般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他终日备受煎熬,既恐惧曹军的天罗地网,又对吕布的刚愎自用感到绝望。
但局势却迟迟没有任何变化,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,几乎要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。
“当!当!当——”
凄厉的锣声骤然响起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臧霸猛地从榻上弹起,一把抓起挂在床头的环首刀,大步冲出房门。
“出了何事?”臧霸冲着院中惊乱的仆役大喝。
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,气喘吁吁地回禀:“主公!北边……北边粮仓起火了!火势极大,半个天都烧红了!”
臧霸闻言,身形一震,目光霍然转向北方。看着那翻滚的浓烟与猩红的火光,他的脑海中犹如闪过一道惊雷,瞬间将这几日的迷局照得通透。
曹军连日猛攻突然减弱,粮仓又在此刻毫无征兆地起火,这绝不是什么巧合!这是曹军收网的信号,是荀攸布下的绝杀之局!
定陶城,今夜便要破了。
臧霸紧紧攥住刀柄,手背上青筋暴起,他脑中思绪飞转,死死盯着那名亲卫问道:“温侯此刻在何处?”
“回主公,温侯今日亲自巡视南城防务,此刻应当还在南门城楼上!”
“南门……”臧霸喃喃自语,心头猛地一阵狂跳。
尹礼那句轻飘飘的“引他向南”,犹如魔咒般再次在耳畔炸响。
此天助吾也!
若是吕布此刻在北门或者府衙,自己还要费尽心机去寻理由劝他向南突围。可如今,吕布偏偏就在南门!这简直是老天都在帮他铺平这条退路。
这一刻,臧霸心中的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荡然无存。既然这艘破船注定要沉,他臧宣高绝不能跟着一起陪葬。
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,沉声大喝:“传我将令!即刻集结府中所有部曲,披甲执锐,随我去南门!”
定陶南门城楼之上,吕布本在女墙边合眼小憩,连日的鏖战让他这等绝世猛将也生出几分疲态。北城骤起的锣声与冲天火光将他猛然惊醒。
他大步跨到城垛前,望着城北那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烈焰,两道浓眉瞬间拧成了死结。
“温侯!”
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,臧霸率领一众部曲匆匆奔上城楼。几乎同时赶到,许汜也带着几名亲随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。
吕布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扫过二人,见他们皆是神色匆匆,独独不见陈登的身影,心中的疑窦顿生。“粮仓起火,事关全军命脉。你二人不在城中督导兵马救火,跑来南门作甚?元龙何在?”
许汜心头猛地一颤。他刚把巡城兵马尽数调走,此刻正暗自惊惶,没想到吕布开口就询问此事,正当他额头冒汗,正欲开口辩解之际,城中变故陡生。
“杀——!”
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,毫无征兆地从定陶内城的街巷深处爆发开来。紧接着,兵器交击的铿锵声、士卒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,如同汹涌的怒涛般席卷了整个夜空。
城楼上的几人皆是勃然变色。这绝不是走水该有的动静,这是大军入城了!
“怎么回事?”吕布虎目圆睁,暴怒的咆哮声在城头上回荡,“曹军是怎么进来的?城中的巡防士卒何在?为何连半点抵御的动静都没有!”
许汜吓得双腿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。他比谁都清楚巡防士卒去了哪里,若是让吕布知晓是他将内城防务抽空,只怕下一刻那杆方天画戟就会将他捅个对穿。
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,正欲开口狡辩,通往城楼的马道上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主公!”
来人正是高顺。他手中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铁剑,身后的陷阵营士卒大多衣甲不整,有的甚至只穿着中衣,显然是从睡梦中仓促应战。
高顺几步跨到吕布身前,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而沉痛:“温侯,大事不好!城中藏有曹军暗道,直通城外。曹军细作趁粮仓起火、城中大乱之际,引兵从暗道涌出。如今北门与西门已被他们从内打开,曹营大军正源源不断地杀进城来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犹疑:“只是……末将一路杀来,内城街巷竟不见半个巡防士卒,实在蹊跷。”
“暗道?”吕布闻言,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一把抓起立在一旁的方天画戟,厉声怒吼:“曹阿瞒欺人太甚!真当吾这画戟是不开刃的废铁不成?高顺,集结兵马,随吾杀回去,将这群鼠辈赶出定陶!”
“温侯不可!”臧霸见状,心知若是任由吕布杀回去,自己向南突围的计划便要泡汤。
他上前一步,死死拦在吕布身前,急声劝道:“眼下敌暗我明,城中已是曹军的天下。大势已去,硬拼无益!温侯乃三军之主,当以保存实力为重。如今曹军主力皆在北门与西门,这南门尚且安全。只要留得此身,何愁无再起之日,还请温侯速速出城,若再迟疑,便要陷入重围了!”
吕布双眼通红,犹如一头发怒的虓虎,死死盯着城内火光冲天的方向,咬牙切齿道:“元龙还在府衙,夫人亦在城中!吾岂能抛下家眷与谋臣,独自偷生?让开!”
许汜此刻已是慌乱到了极点,生怕吕布杀回城中发现内城无兵防守的真相,连忙跟着上前,颤声劝道:“温侯息怒!臧将军所言极是啊。元龙智谋过人,见势不妙定会自行脱身,说不定此刻正护着夫人往南门赶来与我们会合。温侯若是此刻杀回去,万一在乱军中走散,反而会令他们陷入死地。还望温侯三思,先出城再做打算!”
吕布握着画戟的手背青筋暴突,他虽骄狂,却也并非全无理智,知道此刻城中局势已如决堤之水,无法挽回,但要他抛下貂蝉与陈登,却是万万做不到。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,高顺猛地站起身来,抱拳沉声道:“主公!许长史与臧将军言之有理。主公乃三军之主,万万不能有失。请主公即刻率军出城,末将愿率陷阵营杀回府邸,定将主母与陈长史平安接出,再去与主公会合!”
吕布看着高顺那张坚毅而冷峻的面庞,心中的焦躁与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。他深知高顺行事最是稳妥,且陷阵营战力无双,由他去救人,确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
“高统领……”吕布眼中的血丝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托付。
他重重地拍了拍高顺的肩膀,声音沙哑道:“一切小心。若事不可为,保全自身要紧。吾在城外等你!”
“末将遵命!”高顺重重抱拳,转身大喝一声,率着陷阵营,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光冲天的内城。
看着高顺决然离去的背影,吕布猛地转过身,手中画戟一挥,厉声喝道:“开南门!全军随吾出城!”
伴随着沉重的绞盘声,定陶南门那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。吕布一马当先,臧霸与许汜紧随其后,带着残存的兵马,没入了城外茫茫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