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陌闭上了眼。
  那些声音散了。
  如过眼云烟。
  尘归尘。土归土。
  他睁开眼,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。
  飞船已经穿过了青玉星的大气层边缘。地表的细节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球体,悬在漆黑的星空中。
  然后他看到了。
  在漫天风沙的地表上,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点。
  一抹青色。
  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中央。
  周围什么都没有。
  没有苍梧族的驻地。没有玉奴族的遗址。没有篝火。没有映魂苔的光。
  只有她。
  许青音。
  她站在那里。
  风沙打在她身上,青衣被吹得翻飞。
  她似乎抬起了头。
  隔着大气层,隔着虚空,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——她的目光穿过一切,与舷窗后的那道身影,在某一个瞬间对上了。
  苏陌的手指按在舷窗上。
  许青音的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  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。
  但苏陌知道。
  “殿下……”
  那两个字在风中碎成了齑粉。
  苏陌收回手。
  “走吧。”
  飞船化作一道残虹,没入星海。
  ---
  飞船消失了。
  天空重新被灰色的云层封死。
  许青音站在原地,看着苏陌离去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  美眸里有迷蒙,有复杂,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塑。
  风沙灌进她的衣袖。灌进她的领口。灌进她的眼睛。
  她没有眨眼。
  良久。
  她在原地坐了下来。盘膝。闭目。
  就这样坐着。
  春去。
  秋来。
  沙暴席卷大地七十二次。
  每一次都在她身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灰。
  又被下一次的风吹去。
  雨落过三场。这颗星球上极其罕有的雨。
  雨水打在她肩上,顺着青衣的纹路滑落,在脚下积成浅浅的水洼。
  水洼干涸。
  又下雨。
  又干涸。
  映魂苔枯了。
  矿道坍塌了。
  苍梧族驻地的最后一根石柱倒塌了,砸在地上,扬起的灰尘飘了很远很远。
  那几座石堆坟茔也被沙暴磨平了。
  渊息的杯子碎成了粉末。
  断石还在。
  苏陌坐过的断石,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。
  也许过了一年。
  也许过了一百年。
  也许更久。
  许青音始终坐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
  漫天风雪落满了她的头。
  她的青衣早已褪色,泛着灰白。
  她的面容没有苍老,但她的眼——那双曾经皎皎如月的眼——闭着。
  像是在梦中。
  又像是在等。
  等什么?
  等谁?
  没有人知道。
  也没有人来问。
  这颗星球上,已经没有活着的东西了。
  连最后一只青玉兽的幼崽都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雪里。
  万物寂灭。
  只有她还在。
  ---
  不知过了多少年。
  也许几个世纪。
  震动来了。
  第一次震动很轻。像某人翻了个身。
  许青音没有睁眼。
  第二次震动猛烈了些。矿道深处传来连串的崩裂声。
  许青音还是没有动。
  第三次——
  整颗星球都在颤抖。
  地表出现了裂缝。巨大的裂缝。从许青音脚下开始,向四面八方蔓延,像一张疯狂扩张的蛛网。
  裂缝深处,有青色的光涌出来。
  不是映魂苔的冰蓝。
  是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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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纯粹的、浩瀚的、近乎刺目的青。
  那是大帝的道韵。
  沉眠了十万年的道韵。
  整颗青玉星都在震颤。在哀鸣。在呼唤。
  像一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。
  像一条沉睡了万古的龙,终于从泥沼中抬起了头。
  许青音睁开了眼。
  不。
  那已经不是许青音的眼。
  那双眸子里,没有了女孩的迷茫,没有了少女的柔软,甚至没有了愧疚和不忍。
  有的只是——
  沧桑。
  亘古的、跨越十万年岁月的、阅尽诸天万界兴衰更替的——沧桑。
  与平静。
  她站了起来。
  动作很慢。像是一座山在移动。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  这双手曾经握过骨矛。曾经在矿道里搬过石头。曾经颤抖着递出一杯渊息。曾经在月光下,向某个人伸出过。
  如今,这双手上流淌着青色的光。
  那不是灵力。
  是法则。
  大帝法则。
  ---
  青玉星在崩溃。
  地壳碎裂。
  岩浆涌出。
  整颗星球像一个破碎的蛋壳,一片片剥落。
  碎片在虚空中翻滚。
  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苍梧族驻地的痕迹——半截石壁、一把断裂的骨矛、一片已经碳化的映魂苔。
  有些碎片上什么都没有。
  只有矿石。
  青色的矿石。
  在星空中缓缓散开。
 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  曾经盛极一时的青玉矿脉——辐射诸天、供养九天万族的青玉矿脉——此刻随着这颗星球的崩溃,化作漫天的碎屑,飘散在虚空之中。
  始于繁华。
  终于此刻。
  一响贪欢,几多悲愁。
  ---
  距青玉星千万里之外。
  有大能在闭关。
  有圣人在论道。
  有帝族的老祖在沉眠。
  这一刻——他们全部睁开了眼。
  “帝——”
  一尊古老的存在从枯坐中惊醒,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  “我感受到了……帝的气息……”
  又一处,某个隐世不出的准帝级老怪物,手中的茶杯“嘭”地炸开,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手。
  他浑然未觉。
  “大帝法则——有大帝在复苏!”
  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星空中传播。
  诸天万界,无数势力震动。
  帝。
  大帝。
  那是凡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至高!
  自上古至今,成帝者寥寥无几,每一尊大帝都是足以镇压一个时代的绝世存在。
  而今——
  又一尊大帝复苏了。
  “多事之秋啊……”
  星空深处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  那是无数古老的存在在睁眼,在将目光投向此处。
  整个星空,都被点亮了。
  “这是青帝的道……他日因,今日果,当年罗家也曾参与过围剿。”
  “如今,她归来,又复壮年。”
  “罗家,要麻烦咯……”
  一声声叹息传来,分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其他。
  ——
  苏陌的飞船已经远去了。
  但在星海中回望——他也看到了。
  他们都看到了。
  裴玄冲到舷窗前。
  “那是——”
  芷寒霍然起身。
  福伯的脸色剧变。
  青玉星——在碎裂。
  整颗星球像一枚被捏碎的鸡蛋,表面的岩层一块块剥落,露出下面浩瀚的青色光芒。那光不是矿石的光,也不是灵脉的光—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光。
  像是一个生命的光。
  星球的核心在崩解。
  大块大块的岩石碎片被抛向星空,拖着火尾,在虚空中翻滚着远去。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青玉矿脉随着碎片散向四面八方,化作无数光点,像一场无声的烟火。
  壮丽。
  凄美。
  安静得令人窒息。
  裴玄握着舷窗的边框,指节发白。
  “整颗星球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