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没动。
纸人就站在铺子门口,靠着门框,姿态松垮,像等人等了很久。月光从保护罩裂缝里漏下来,照得它脸上那道炭笔画的五官半明半暗——弯眉,圆眼,嘴角上翘,确实是他的脸。画得不差,甚至算得上细致。纸人用了心。
巷子里很静。远处配给站的方向传来发电机嗡嗡的闷响,像一头老牛卡住了嗓子。铁锈味的风从下水道口往上涌。
陈砚慢慢往后退了半步。纸人没追。
他又退了一步。纸人的头跟着歪了一下,脖子发出干纸折角的脆响。
“别跑。”纸人说。
声音从它画出来的嘴里出来,像老瘸子的嗓门,平时那种含糊含痰的调子——但更年轻些。陈砚听过这种声音,清道夫闲聊时说过:纸人学谁像谁,学谁就以为是谁。它现在以为自己是陈砚。
“别跑,”纸人又说了一遍,“我就问问路。”
陈砚没跑。跑也没用——门把在他身后,老瘸子在屋里。他怕纸人跟着进去。
“问什么路?”他说。
纸人抬起一只手,手指头是卷纸筒,指着巷口外:“废教堂怎么走?”
这句话像冰水从后脖子泼下去。陈砚没说话。纸人歪着头,等了几息,卷纸手指头慢慢放下来,在门框上刮了一下——刮掉了一小片漆。
“算了,”纸人说,“我自己找。”
然后它转身走了。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,跟老瘸子一模一样。龙骨响,膝弯处折出吱呀声。它一直走到巷子拐角,转进去,不见了。
陈砚站在原地,手还握着工具箱的带子,指节发白。
门里忽然响起老瘸子的声音:“进来,把门闩上。”
陈砚这才发现门开了一条缝,老瘸子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只剩半张脸被灯照到。他手里提着一只粗布袋。
陈砚闪身进去,闩上门。门闩是铁的,老瘸子亲手焊的,比别家粗一倍。
“它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陈砚问。
“你身上有它的味道。”老瘸子没抬头,把布袋放上柜台,解开扎口,从里面掏东西。粗盐粒。他抓了一把,开始沿着门槛撒。
盐粒落在水泥地上,簌簌响,像雨打在铁皮棚上。
“我今天没碰过纸人。”陈砚说。
“是它碰过你的东西。”老瘸子撒完门槛,又往窗台撒,“你白天卖的那块表,经了多少人的手?里头夹了纸灰。”
陈砚想起那块旧表。买主是黑市里一个戴灰罩衣的男人,袖口有墨渍。他当时没在意。现在想,那人的手指甲缝里有白粉——纸灰的白。
他骂了一声。
老瘸子撒完两个窗台,直起腰,膝盖发出咔的一声。他把粗布袋递给陈砚:“把铺子四个角都撒上。别漏。”
陈砚接过袋子,沉甸甸的。粗盐,工业盐,不是配给的那种细白盐。他不知道老瘸子从哪儿弄的,也没问。
他蹲下去,从东南角开始撒。盐粒在指缝里漏,凉丝丝的,像握住了一把碎冰。铺子里堆着旧铁件、坏齿轮、断了齿的锯条,角落里还有一台拆了一半的旧电台——老瘸子说那东西能收到保护罩外的杂音,他从不让陈砚动。
撒到第三个角的时候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一轻一重。
陈砚蹲着没动。老瘸子已经在柜台后坐下了,端着一只搪瓷缸,热气从缸口冒出来。他真在喝茶。
纸人从巷口走进来,一步一步。走到门口,停住了。
它进不来。
纸人的脚抬起来,踩在门槛上,又缩回去。它歪着头看门槛上那条细白的盐线,卷纸手指头动了动。又试了一次,还是进不来。
“老瘸子,”纸人开口,用陈砚的声线,“你撒盐做什么?”
老瘸子喝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地说:“灶王爷的地界,外头的东西进不来。”
“我不是外头的东西,”纸人说,“我就是他。”
陈砚在角落里没出声。他手里的盐袋子攥紧了。纸人的目光——那两个炭笔画的黑点——隔着半条巷子、一道门槛,落在他身上。明明是画的,他却觉得被当真看了。
“你脸上没写灶字。”老瘸子说。
纸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它的五官开始变了——炭笔画歪了,弯眉慢慢拉直,嘴角往下掉。它的脸不再是陈砚的脸,变成了一张扁平的、什么也不是的圆纸面。
“废教堂,”纸人说,声音不再像陈砚,变得干巴巴的,“你告诉他的。”
老瘸子的搪瓷缸顿了一下。
“你告诉他的,”纸人又说了一遍,“我知道你告诉过他。你以前也告诉过别人。”
老瘸子的手在缸沿上停住了。陈砚看见老瘸子的表情变了——就一瞬间,眉毛往下压了半寸,嘴角的旧疤抽了一下。然后他恢复了。
“盐够多了,”老瘸子对陈砚说,没看纸人,“再加一把,墙角那几张旧报纸也拿过来,铺在门槛外面。”
陈砚站起来,绕过纸人的视线死角——柜台后面那条窄道——去拿报纸。旧报纸堆在墙角,落满灰,日期都是十几年前的。头版上印着“保护罩落成三周年”,照片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人形站在脚手架下。
陈砚抽了三张,走到门后,弯腰把报纸铺在门槛外的地上,盖住盐线。
纸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上报纸,忽然停住了。它低头看报纸上的字,那两个炭笔黑点好像在聚焦。
“你拖不了太久。”纸人说。它的声音开始散,像纸被风抽走了纤维。卷纸手指先化灰,然后是胳膊,然后是身子。它化成一小堆灰,落在报纸上,风一吹,散进巷子里。
巷口恢复了安静。
陈砚站在门后,报纸还剩两张攥在手里。纸灰的气味像烧了塑料,呛人。
老瘸子把搪瓷缸放在柜台上,缸底磕在铁面上,当的一声。
“废教堂。”陈砚说。
老瘸子没说话。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铁钎子,开始在门框上凿字。动作很慢。陈砚看着他把一个“镇”字凿进门框里,每一笔都凿进铁皮,翻出锃亮的新茬。
“废教堂有东西,”老瘸子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还哑,“能镇邪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瘸子凿完最后一笔,把铁钎子放下。铁屑落了一地。他用手掌抹了一下那个字,说:“你别管是什么。天亮之前去,取了就走。”
陈砚看着门框上那个“镇”字。铁牌上的字泛着冷光,像刚淬过火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东西?”他问了。
老瘸子转身往屋里走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地上,铁脚掌刮着水泥地,留下一道锈色的痕。走到工具箱旁边,他蹲下来翻东西,背对着陈砚。
“我以前给人打过一副铁门,”老瘸子说,“装在那教堂地下室里。”
陈砚等了一下。老瘸子没再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人不来了。”老瘸子的声音从工具箱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门还在。”
陈砚没再问。他知道这是老瘸子能说的全部了。
窗外的红日已经落到保护罩边缘,把整条巷子泡在锈红色的光里。陈砚低头看地上的盐粒,粗盐混着铁屑,像下了一层薄雪。他把剩下的半袋盐扎好口,放回柜台,然后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工具包,检查里面的东西——铁扳手、螺丝刀、一卷胶布、半截蜡烛。
胶布是白天用剩的,缠他手指伤口的那卷。他把它塞进包侧兜,摸了摸无名面具。面具还在包底,冰凉。
“天亮之前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老瘸子从里屋扔出来一件东西,砸在他脚边。是一把铁锤,手柄裹着旧麻布。
“带上,”老瘸子说,“教堂底下有东西不老实。”
陈砚弯腰捡起铁锤。手柄上的麻布被汗浸过又晾干,硬邦邦的。这把锤子老瘸子用了很多年,敲过数不清的铁皮、铆钉、门轴。
他把铁锤别在腰带后面。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瘸子坐在里屋床沿上,背对着门,肩膀一高一低。搪瓷缸搁在脚边,茶已经凉了。
陈砚没说话。他跨过门槛上那条被报纸盖住的盐线,走进红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