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扑面而来。
门后并非李莲花预想中的宫观深处,而是一处不过半亩的庭院。引活水为溪,垒奇石为山,几丛翠竹掩着一间茅亭。若非抬头能望见玉清昭应宫那巍峨的飞檐,几乎要让人以为误入了某处世外山野。
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院中几株珍稀药草,随即定格在茅亭中——一位青衣白发的老道人背对他们,盯着一盘残局,似乎在思索破解之道。
道人指尖有棋,手边无茶,只有一碗清水;炉中无香,唯有几片干枯草药,散发着清苦气息。
李莲花的思绪瞬间在脑中搜罗了一遍,忽然灵光乍现,对着方多病传音入密:‘这道人……莫非就是当年救你的那位?’
方多病调皮的对李莲花眨了眨眼睛,冲着老道人笑嘻嘻的喊道:“老头!许久不见,有朋自远方来,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?”
老道人头也不回的悠然一笑:“天光渐尽,贫道尚有棋局未解,今日怕是不能招待朋友了。两位还是请回吧!”
方多病以为对方是嫌自己来晚了,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为了掩饰尴尬,索性一把拉起李莲花,不等回应就坐在了道人对面。
将手中的包袱在道人面前晃了晃,脸上带着几分献宝的得意:“老神仙,这可是我特意从家父的私库里翻出来的好东西,皆是世间无二的绝品,且还有幸合了您的名号。”
他解开包袱,先取出那方八卦青铜镜。镜身古朴,泛着幽光。
“您看这‘赤’字,应在这镜上——传说这是前朝一位号'赤霞真人'的仙师所铸。他在昆仑山巅采日精月华,花了整整一甲子才炼成。您这名号‘赤松子’,不正是与这位前辈一脉相承的仙家气象?”
接着,他又捧出一柄桃木法尺,尺身温润,隐现雷纹。
“再说这‘松’字,就应在这尺上。这可不是寻常桃木,是取自泰山绝顶一株被天雷劈过却依然苍翠的千年古松。松柏之质,经霜犹茂。以这雷击松木制法尺,不正合您老人家松柏常青、历劫不灭的仙姿?”
他将两件宝物往赤松子面前一推,悠悠然的笑道:“这'赤'镜'松'尺,可都与您这'赤松子'天生有缘。我第一眼看见,就知道该是您的东西。”
“确实都是好东西。”
赤松子赞了一句,仙风道骨的脸上却毫无动容。
他看了一眼方多病,又扫过他身边的李莲花,摩挲着手中的棋子,沉默半晌,又把东西推了回去:“贫道这盘棋正下到关键时候,不能分心于外物。小居士所求之事,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方多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。
他心头狂跳,一把抓住李莲花的手腕,小心翼翼道:“老神仙,您可不要看我拿了好东西来,就以为我要求的是什么天大的难事。其实我所求,不过是想让心爱之人少些磨难。别的,绝不敢强求!”
李莲花此时才明白方多病的来意,原来竟是要为他转运。虽然往日也常听方多并念叨要为他祈福改运。但他都只当是玩笑话,谁知这次竟然来真的!
方多病对神鬼之说从来不信,今日却为他大费周张行此荒唐之事。李莲花虽然不觉得有改运这种事,但心中不是不感动的。
他觉得赤松子始终不肯松口,许是不愿欺瞒方多病这位忘年小友。可他再清楚不过,方多病但凡关乎他的事,从来执拗非常。
他不愿方多病在此事上耗费心神,遂向赤松子递去一个眼神,传音入密:‘方多病一片赤诚,还望道长应下他所求,随意安排几场法事,安安他的心。事后无论成与不成,绝对无人会怪罪道长。’
赤松子听着耳朵里的声音,郁闷的看了一眼这位教他骗人的麻烦家伙。——方多病那是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人吗?
也不知这小子是得了哪路神仙的钟爱,身上颇多神异之处。他可以不应,却不能在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上欺骗对方。
因为,这种事肯定会被方多病发现,并遭到反噬!——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问就是,试过,惨过,倒霉过!
赤松子迟迟不语,方多病与李莲花都不由得有些心急。尤其是方多病,他此番前来所求的,不过是盼着李莲花能祛除晦气,平日里少些波折,并非奢求什么洪福齐天。
这本该不算什么难事,可赤松子却怎么也不肯答应。如此反倒让方多病心头一沉:赤松子是有真本事的人,也不爱装神弄鬼。莫非李莲花身上的问题,远比他想的更要棘手?
方多病盯着赤松子道:“老神仙不肯帮忙,可是我有什么失礼之处?还请您明示于我,我愿即刻于三清道君面前磕头认错,广施善缘。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?!”
“并非如此!”
李莲花和赤松子同时开口,李莲花凝聚着怒气的眼神扫过赤松子,看的对方愣在当场,又落在了方多病身上:“我若知道你是为了这个,绝不会陪你来此。不问苍生,问鬼神,亏你还是个读书人。”
“你现在就跟我走,我不用你为我磕头改运!”说着反握住方多病的手腕,就要拉他走。
方多病不肯,急声道:“小花,你听我说。运道这种事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“今日我若不问个明白,怕是往后都要寝食难安、如梗在喉。你真的忍心看我如此吗?”
方多病的声音里全是恐惧,让李莲花胸中膨胀的怒火瞬间熄灭。
他的手指狠狠掐入掌心,深吸一口气,深邃的目光凝视赤松子,沉声道:“道长是方多病的朋友,他信你是世外高人,才会如此担忧。”
“朋友有难,不求高人非要鼎力相助。但求道长不要让他因你一言,心生无尽魔障。”
李莲花的眼神不算冷冽,赤松子的身体却骤然一僵,他顿了顿,看着惶恐不安的方多病,微微叹息道:“你还记得,你小时候是为什么生病呢?”
方多病闻言神色一怔,沉默半晌后,抿唇低声道:“你说……我知道的太多了。天机命数,非凡人可以窥视!”
赤松子看了一眼进退两难的棋局,随手将白色的棋子扔回棋罐:“现在你明白,我为什么不跟你说了吧?”
方多病呆坐当场,脸色惨白。李莲花紧紧的握住他的手,一方面有些心疼,另一方面却也松了口气。
他正要开口告辞,方多病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的看了一眼赤松子,执起一颗白色棋子,“啪”的一声,棋子落在了黑白交错的关键位置。
赤松子愕然:“为何下在此处?这是死路!”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!”方多病挣开李莲花的手,双手搭在棋盘的两侧,孤注一掷道:“我执白子,你执黑子。我若输了我走,你若输了,就要帮我这个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