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”的一声，人头落地，血液喷溅。
笛飞声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刀锋，利落收刀回鞘，转身走出血腥弥漫的小院。
无颜跟在身后，望着尊上挺拔冷硬的背影，莫名觉得他这几日心情不佳。
表面上虽看不出来——饭照常吃，人照常杀。
但身为尊上的心腹，他总能从那道伟岸身影里，品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孤寂。
见笛飞声径直朝下一个“鱼龙牛马帮”的据点走去，无颜急忙上前，双手呈上一封洒金纹绣、香气四溢的精致请柬。
在尊上皱眉前，他抢先道：“剩下的几处皆无高手，属下自可处理。此地离方公子与李门主相邀的澄园不远，尊上何不顺路一游？”
笛飞声垂眸，瞥着请柬上文绉绉的“偶得美酒一觞，君若有暇，请来一聚”，后面还缀着些花里胡哨的诗句，烧包得很。落款竟是方多病与李莲花二人共书。
他哼笑一声，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：“自来了京城，专爱搞这些没用的花样，真是矫情！”
话虽如此，他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。将请柬随手纳入怀中，吩咐无颜：
“若遇强敌，记得放信烟。”
无颜欣然应下，目送那道玄色身影纵身而起，朝着与血腥截然相反的方向掠去。
京中的温泉庄子抢手，所以方多病在郊外的澄园虽比家中大些，但也只是中等规模。
不过麻雀虽小，五脏俱全，配套的田庄、山林、马场、鱼塘都打理的极好，纵使冬日萧瑟，也有些耐寒的植被生机勃勃的点缀其中。
笛飞声一路走来，发现院中的护卫侍女竟都是习武之人，心下便明白这个地方，大概就方多病在京城真正的大本营了。
因此他十分好奇，方多病和李莲花要在什么地方跟他见面。
是满是经史典籍的书房？还是精锐遍地的演武场？或是当真如信上所说，美酒相待，歌舞相迎？
可惜他都没猜对！
笛飞声看了一眼手上的锄头，一言难尽的瞪向身着粗布麻衣的两人：“你们这是诈骗吧？不是找我来喝酒吗？怎么就变成了……挖萝卜？”
李莲花帮方多病把袖子挽好，笑眯眯的瞧着笛飞声：“老笛你不要急，美酒佳肴皆已备好，等我们把这片萝卜全都消灭，就可以开怀畅饮了！”
老笛不着急，老笛也不想消灭萝卜。
老笛长臂一伸，丢下锄头，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这套低调而不失奢华的衣服，冷着脸道：“你看本座像是要下地挖萝卜的样子吗？”
方多病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，上前拍了拍笛飞声的肩膀：“小花说了，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特别好吃。”
“这可是今年庄子里最后一块萝卜地，我专门让人留的，你若是不肯动手，待会儿可没有甜萝卜吃了哦～”
“没有就没有，我也不爱吃萝卜！”
笛飞声不屑一顾的往后面退了退：“分明是你俩忆苦思甜秀恩爱，非要把我带上，不觉得多余吗？”
“阿飞，你不要妄自菲薄嘛。”
方多病一脸诚恳：“你可是我和李莲花最好的朋友！如果没有你，我们这个萝卜宴，可就不完整了！”
纵使方多病甜言蜜语、舌灿莲花，笛飞声始终抱臂而立，不为所动。李莲花深知这家伙的固执，早已不抱希望，自顾自手起锄落，享受着田间收获的踏实喜悦。
方多病一番言语攻防后无功而返，只得偃旗息鼓，指了指远处半山上的凉亭，无奈道：“行吧，笛大盟主。你若真不愿下地，就去亭子里坐着，那儿有现成的烤肉和热酒。等我们忙完了便去找你。”
笛飞声鼻尖微动，嗅了嗅风中传来的焦香肉味与醇厚酒气，冷峻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。
方多病看他这般模样，再回头瞧瞧在田埂间利落忙碌的李莲花，忍不住唏嘘：“看看我们家小花，干活多利落！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。再看看你这样的，啧啧，指定找不到老婆！”
笛飞声闻言，目光扫过正有模有样整理萝卜的李莲花，全然没有在此事上较劲的意图。
他转身便往凉亭走去，只随意地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我承认他确实厉害——毕竟，能找到个看他下地都能夸得天花乱坠的‘老婆’，也是他的本事。你俩正好出双入对，不必带我。”
方多病对着他那潇洒的背影，嘟囔了句“真是个不懂生活情趣的家伙”，随即转身，蹦蹦跳跳地凑到李莲花身边想要帮忙。
不过方公子虽怀着一片赤诚，却实在并非此道中人，全无在武学上的一点即通。
李莲花耐心教了半晌，他不是一锄头下去将萝卜拦腰斩断，便是脚下踉跄，险些把自己绊倒，姿态万分滑稽。
李莲花赶忙放下农具，一把抱住忙得满头大汗的方公子，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水，既心疼又好笑地捏了捏他红润的脸颊：“就剩这一小块地了，我马上就能弄完。”
“方少爷若是真想帮忙，不如去换身衣裳，帮我照看烤架上的肉？等我收拾好了，正好吃现成的，好不好？”
方多病也不好意思再说“不好”，毕竟自己的确是在帮倒忙。他蹭了蹭李莲花微带泥土气息的手指，恋恋不舍道：“那……那我去准备好吃的，你可要快点来啊！”
李莲花含笑点头。方公子这才沮丧地结束了他短暂的农夫生涯，洗漱更衣，转眼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，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了凉亭里。
笛飞声只瞥了一眼，心中便已了然。他悠然自得地斟了一杯美酒，无情嘲讽道：“我算是知道，为何李莲花干农活也那般利落了。”
他故意顿了顿，在方多病好奇的眼神中，慢条斯理地接着道：“很明显，这是老天在告诉他，命中注定就没个会干活的老婆。自己若不勤快些，怕是真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方多病一听，立刻炸了毛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愤愤地将酒壶抢了过来：“你哪个眼睛看见我不会干活了？这壶里的酒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？”
“这可是本公子亲手酿的葡萄酒，比那韶华府名满京城的‘琥珀光’也半点不差！这般心灵手巧，哪里就会让李莲花喝西北风？”
笛飞声手腕一转，流畅地换过另一壶酒，斟满后仰头咽下，随即深沉地点了点头：“怪不得方才那壶酒绵软甜腻，喝起来尽是姑娘家喜欢的滋味。还是这烧酒烈得地道！入喉似火燃，却甘冽不呛——”
他瞥了方多病一眼，加重语气：“就是比某些业余的强！”
方多病面无表情地伸手，将那壶烧酒也抢了回来：“这也是本公子酿的。”
笛飞声：“……”
两人互相瞪视片刻，半晌，笛飞声端起空杯，对着空气虚敬一下，面不改色地重新点评：“果酒温润，烧酒醇厚，各有千秋。手艺……不错。”
方多病脸上终于雨过天晴，露出得意笑颜，将两壶酒都推回笛飞声面前：“喝吧！这些原本就是要请你喝的。只要你不说难听话，本公子这里有的是好酒好肉！”
如此轻而易举便揭过了？
笛飞声心生警惕，索性直接问道：“说吧，你在打什么坏主意？”他指尖敲了敲酒壶：“看在这顿酒肉的份上，只要别太过分，我会考虑的。”
方多病闻言，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，也不拿乔，省得这家伙反悔。他挥手示意一旁烤肉的侍从退下，往笛飞声那边凑了凑，压低声音问道：
“这种距离……小花能听见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