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定下来之后,家里的气氛反倒松快了一些。
债主不再上门。
苏婉开始忙着张罗婚事,一天要打十几通电话,嗓子里都是笑。连沈叔脸上的褶子都松了几分,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快。
只有温竹,还是一天比一天瘦。
他瘦得很慢。
慢到不每天看着他的人,根本看不出来。
可温心看得出。
她开始偷偷攒钱。
她专门买了一个小本子,巴掌大,硬壳的,封面印着一只小猫。
她在本子上记数。
一月,零花钱,5万。
二月,零花钱,5万。压岁钱结余,十万四。
三月,卖掉项链,八万六。
她记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,用尺子压着写。
她还停掉了别的东西。
她每周会买一束栀子花,插在自己房间的细口瓶里。一束六十八块,一个月就是2040元。
她停了。
她跟新来的年轻女助理说以后栀子花不用送了的时候,那小姑娘还问她是不是要换成百合或者别的。
她说:不是。就是不买了。
桌上那只细口瓶空了以后,她没有扔。
她把那只瓶子洗得干干净净,倒扣在窗台上,晾着。
那些钱,是她这么多年攒下的零花钱、压岁钱,还有母亲给她的嫁妆的一部分。
她还卖了一条项链。
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年,苏婉送给她的。细链子,坠着一颗很小的宝石,她一直不喜欢,嫌它凉,贴在锁骨上像一块冰。
她把银行卡带着密码,用信封装起来,趁温竹不在家的时候,塞进他书房的抽屉里。
抽屉很深。她把信封放到最里面,又用几份旧文件压住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怕说了,他会不要。
她知道温竹不会收她的钱。他总说,那是她的底气,让她留着。
可她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深夜出门,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拿命去填那个窟窿,她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她甚至想过,要是嫁妆能填上一点窟窿,那她嫁给韩雾,至少还能有些意义。
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知道温家缺钱。
那时候她才十几岁。
放学回家,她没按门铃,自己推门进去,看见温竹站在书房里,对着一整桌的账单。
那时候他十几岁,还穿着校服,个子已经抽得很高了,可肩膀还是薄的。
他皱着眉头,手里握着一支笔,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,没有落下去。
她跑过去,拽他的袖子:哥,你怎么了?
温竹抬起头。
他看见是她,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换掉了。换得那样快,快得像翻一页书。
他蹲下来,跟她一样高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没什么。哥哥在算账。
算账?她歪着头,算什么账?
算我们家有多少钱。他笑着说,我们家有很多很多钱,够你买很多很多新裙子。
直到她长大了,才知道,那时候温家已经没有多少钱了。
温竹那时候才十几岁,还是个孩子,就已经开始学着算账,学着填窟窿,学着把所有的狼狈,都藏在那副温柔的笑脸后面。
她想起他十六岁那年。
那时候温启明刚走,债主第一次上门。
温竹一个人,站在温家的大门口,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,心里怕得要命,可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因为他是温家的长子。
因为他身后,还有苏婉,还有温心。
他不能怕。
她想起那时候的温竹。
他还是少年模样,瘦高的个子,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很久很久,一动不动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跑过去,喊他:哥,你怎么站在这儿?
温竹转过身。
夕阳的逆光里,他的脸看不太清。他扯出一个笑,对她说:没什么,透透气。
她那时候没有多想。
现在她才知道,那天,大概是温启明刚走,债主第一次上门的日子。
十六岁的温竹,一个人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扇即将被砸开的门。
后来,温竹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穿校服,不再上学。
他开始穿西装,开始学着打理剩下的产业,用一次次权贵的应酬,学着大人的模样,换来一些机会,破败产业的生机。
他一次比一次瘦,眼下的青黑一次比一次重。
她问过他很多次。
每一次,他都笑着揉她的头发,说:哥哥总得有些地方谈生意。
原来每一次谈生意,都是在割他自己的肉。
原来每一次应酬,都是他在拿自己,去换温家的一线生机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胃出血。
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。
他深夜回家,刚进门,就扶着墙,弯下腰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她跑过去,看见他吐出来的,是暗红色的血。
地砖是白的,那一摊红得发黑,很吓人。
她吓得哭了。
沈叔闻声赶过来,站在走廊里,两只手绞在一起,脸都白了。
大少爷,我去叫医生——
别。温竹说。
那一个字说得很急,急到破了音。
然后他缓了一下,把那口气咽回去,声音重新变得平稳。
沈叔,你扶她回房。别让她看。
她吓得哭了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哭了,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。
他自己还弯着腰,手还撑在墙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他伸手,替她擦掉眼泪。
他的指尖很凉,擦过她脸颊的时候,带着一股酒气。
没事。他说,哥哥就是喝多了。
哥,你吐血了……她哭着说。
那是红酒。他笑着说,哥哥今天喝了很多红酒,吐出来就是这个颜色。
她想起这些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,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不能再袖手旁观了。
她要帮他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她把那个信封,塞进他书房的抽屉里。
第二天早上,她下楼的时候,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躺在餐桌上,就摆在她的碗边。
她愣愣地看着它。
信封的边角还是她昨晚折的那个形状,一点都没变。
连她塞进去时压出的那道折痕,都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她抬起头,看向坐在对面的温竹。
他正在喝粥。
他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,眼睛盯着碗,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哥。她把带着银行卡的信封推回去,你拿去用。你比我用得着。
温竹没接。
他起身,走到她面前,弯腰,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,折好,放进手心。
那是温心写的信。
就当我收了。他说,剩下的,你留着。嫁妆是嫁妆,你的私房钱是你的私房钱。韩家不缺这点钱,可那是你自己的底气。
去了韩家,手里要有点自己的钱。
她攥着信封,眼眶发酸。
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。
连婚后她该不该有自己的私房钱,他都替她想到了。
那你呢?她哑着嗓子问,你怎么办?温家的债,你一个人,要扛到什么时候?
温竹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样。
他的掌心很凉,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我挺好的。他说,你只管嫁,别的不用管。
苏婉从走廊那头过来,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服,手里抓着一本缎面的册子。
她扫了一眼温心温竹,脚步顿了半秒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,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给温心看。
心心,你看这个喜糖的盒子,粉色玫瑰金的,比红色的优雅。
温心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没有看进去。
苏婉也没有等她回答。她合上册子,又匆匆去干她的事去了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一声一声,敲得很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