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大捷的消息,如同一阵席卷京城的狂风,将沉闷压抑的气氛吹得一干二净。
  朝堂之上,久违地洋溢着一股亢奋的情绪。
  “陛下!此乃天佑我大雍!臣请旨,即刻增兵北境,命平津侯与藏大人乘胜追击,将那伙妖人一举荡平!”一名武将满面红光,声如洪钟,振臂高呼。
  “臣附议!我大雍兵锋正盛,岂容宵小在边境作祟!当以雷霆之势,犁庭扫穴!”
  一时间,主战之声此起彼伏,朝堂之上热血激昂,仿佛那支诡异的军队已是囊中之物。
  新帝赵元煜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,心中却并未有多少喜悦。
  他翻看着庄之行那份详尽的奏报,字里行间透出的诡异与凶险,让他脊背发凉。
  李崇年依旧站在百官之首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睡着了一般,对这喧嚣充耳不闻。
  然而,他不动,自有人替他动。
  户部尚书徐明礼缓步出列,他没有像那些武将一样高声呼喝,只是将一本奏折高举过顶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。
  “陛下,臣有不同之见。”
 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新帝面前的红人身上。
  “鹰愁涧一役,看似大捷,实则疑点重重。”徐明礼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敢问诸位大人,为何藏大人只毁了一座祭坛,却未捣毁敌军巢穴?为何奏报中只字未提敌军主帅,甚至连俘虏都无一人?”
  他顿了顿,环视四周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:“依臣看,藏海此举,名为破阵,实为放虎!他手握重兵,却畏缩不前,故意拖延战事,其心……实在难测啊!”
  此言一出,朝堂风向立转。
  方才还热血上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起来。
  徐明礼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他转向龙椅,声调陡然拔高:“陛下!臣更要弹劾藏海妖言惑众,纸上谈兵!什么堪舆破阵,什么引灵阵眼,不过是些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的骗局!边境小胜,焉知不是敌人的诱敌之计?若我大雍主力因此轻出,中了埋伏,这滔天大罪,谁来承担?!”
  这番话,字字诛心。
  它不仅质疑了藏海的忠诚,更从根本上否定了他的能力。
  赵元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 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皇权,可这场胜利却给他带来了更大的麻烦。
  他惊叹于藏海的能力,却又无法不被徐明礼的言论所动摇。
  一个能精准预言战局的臣子,和一个可能通晓敌方邪术的臣子,究竟是同一人,还是两个人?
  这天下,究竟是他赵元煜的天下,还是他藏海的棋盘?
  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赵元煜疲惫地挥了挥手,第一次感觉这龙椅坐得如此扎心。
  ……
  边境的寒风,丝毫吹不进藏海所在的营帐。
  他对京城的暗流也懒得去理会。
  此刻,他的全部心神,都沉浸在那些从祭坛暗格中找到的“天书”里。
  观风动用了“新月饭店”所有的情报网络,几乎是将大雍境内所有研究古文字的怪人都翻了出来,快马加鞭地送到了边境。
  这几日,庄之行的营帐快变成了疯人院。
 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学究,对着几块破兽皮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横飞。
  “胡说!此乃上古祭文,你看这‘天’字,分明是祭天之意!”
  “你才胡说!这明明是描述星象的古图!你这老眼昏花的匹夫!”
  庄之行听得头都大了,拎着酒壶躲得远远的,嘴里嘟囔着:“早知道就不该听藏海的,直接一把火烧了干净,哪来这么多屁事。”
  就在这时,一个角落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一个瘦小枯干,疯疯癫癫的老头儿,不小心打碎了茶碗。
 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片,只是死死地盯着藏海手中那块兽皮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  “不是字……不是字!”他猛地冲了过来,一把抓住藏海的袖子,激动得浑身发抖,“这是咒!是操控‘灵’的咒印!”
  其他几个老学究闻言,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  “疯言疯语!王疯子,你又犯病了?”
  那被称为王疯子的老头却不管不顾,他用枯枝般的手指,颤抖着指向兽皮上一个扭曲的符号:“这是‘墨家禁术’!以血为引,以金石为躯,造……造机关人!没有魂,不知痛,只听号令的死物!”
  机关人!
 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藏海脑中的迷雾。
  这与傀儡军的特性,不谋而合!
  “那这个呢?”藏海压下心中的震动,指向那枚青铜牌上的“宇”字徽记。
  王疯子的脸上,那股狂热的激动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  他猛地甩开藏海的手,连连后退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“宇文!……不能说……不能说……”他念叨着,竟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,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营帐,再也不敢回头。
  营帐内,一时鸦雀无声。
  藏海看着那枚青色铜牌,又拿起一块从祭坛带回的金属构件。
  他将左手拢在袖中,【癸玺】的能量微微催动。
  果然,那金属构件对他袖中的【癸玺】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,仿佛沉睡的钢铁中,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唤醒。
  看来傀儡军的核心,就是用这种蕴含着“墨家咒印”的特殊金属制成,而所谓的“引灵阵”,就是为这些“机关人”充能的巨大阵法。
  就在此时,帐帘被猛地掀开,拾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的神情,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……古怪。
  “公子,侯爷。”他身后,两名亲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,将他扔在地上。
  庄之行“嚯”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  地上的那个人,身受重伤,呼吸微弱,但依旧能看出,他不是那些面色青灰的傀儡。
 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更重要的是,他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黑色劲装,腰间配着一柄造型奇异的弯刀,高鼻深目,轮廓分明,绝非大雍或周边任何部族之人。
  “这是……”庄之行也愣住了。
  “巡逻队在营地西边二十里的密林里发现的。”拾雷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他被我们的人射伤,昏死过去。我们检查过,他身上没有傀儡军那种邪气,是个活人。”
  一个活人。
  一个不属于傀儡军,却出现在这片死亡之地的活人。
  藏海的目光,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  他立刻意识到,这个俘虏,很可能就是揭开宇文氏和这支神秘军队内部秘密的关键突破口。
  他看向庄之行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瞬间达成了共识。
  “拾雷。”藏海的声音沉静而有力。
  “在!”
  “传令下去,营地戒备等级提到最高。所有巡逻队扩大范围,增加一倍人手。任何风吹草动,格杀勿论。”
  “是!”
  庄之行则走到那俘虏身边,蹲下身,粗暴地扯开他胸口的衣服,检查了一下伤口,又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  “还死不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上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笑容,对着藏海挑了挑眉,“这回,总算来了个能开口说话的了。藏天师,这活儿,是你来,还是我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