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城头,已是人间炼狱。
  风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与焦臭,残破的旌旗在嘶吼,脚下的城砖被鲜血浸泡得湿滑泥泞。
  庄之行单膝跪地,一手攥着那份将他贬斥回京的公开圣旨,另一只手,则死死捏着那道“不必插手”的冰冷密旨。
  两卷薄薄的黄绢,此刻却比他身上沉重的甲胄,还要重上千百倍。
  城下,是无穷无尽、悍不畏死的傀儡大军,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,如黑色的潮水,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防线。
  城上,是他伤亡惨重、意志即将崩溃的袍泽弟兄。
  “侯爷!”一名亲卫声嘶力竭地吼着,脸上满是血污与绝望,“东墙!东墙要塌了!”
  那嘶吼,是整个北境防线濒临绝境的缩影。
  庄之行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惨烈的厮杀,落在了不远处。
  那个刚刚被圣旨任命为新主帅的副将陈复,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,死死缩在女墙垛口后面,脸色煞白如纸,连探头看一眼城下惨状的勇气都没有。
  他察觉到庄之行的目光,竟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,眼神里,混杂着对战场的恐惧和对帅印的窃喜。
  这副懦夫的嘴脸,被周围几个浴血奋战的老兵尽收眼底。
  他们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里的鄙夷与愤怒,像火星一般开始蔓延。
  为这样的将领卖命?
  凭什么!
  军心,在这一刻,已经不是动摇,而是濒临崩溃。
  庄之行闭上了眼,再睁开时,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,所有的混乱、愤怒、屈辱,都化为了一种冰冷的、赴死般的决绝。
  他猛地站起身。
  他没有撕碎圣旨,也没有怒吼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”这种蠢话。
  他举起那份公开的旨意,用尽全身的力气,声音压过金铁交鸣与垂死的悲鸣,传遍了整个城头。
  “陛下有旨!平津侯庄之行,即刻卸甲,回京述职!北境防务,自即刻起,交由陈复将军全权接管!”
  声音如雷,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  浴血的将士们动作一滞,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绝望。
  陈复那张苍白的脸上,则抑制不住地浮起一丝狂喜,他几乎就要上前一步,去接那象征着权力的帅印。
  就在所有人心气都泄到谷底的瞬间,庄之行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愈发铿锵,带着一种九死无悔的悲壮。
  “然!”
  他猛地一顿,目光如刀,扫过全场。
  “圣旨抵达之时,恰逢敌军倾力总攻!此非战事,此乃国辱!是敌寇对君威、对国体最恶毒的挑衅!本侯若此刻交接帅印,便是将陈将军推入必死之境!是陷陛下圣意于一张废纸!更是陷我大雍国威于鬼魅的嘲弄之下!”
  这一番话,如洪钟大吕,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。
  庄之行抽出腰间那柄早已砍得卷刃的佩刀,刀锋直指城下那片黑色的死亡浪潮。
  “为保陛下旨意顺利推行!为保陈将军能安然接印!”
  “本侯,庄之行,今日,便以待罪之身,为新帅扫平眼前障碍!”
  “此战,不为军功,不为封赏,只为皇恩浩荡!只为国门不倒!”
  他猛地将头盔砸在地上,露出一头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乱发,状若疯魔。
  “北境的爷们儿们!随我,杀——!”
  这番话,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,将抗旨的弥天大罪,瞬间扭转成了护卫皇命的极致忠诚!
  他不是不遵旨,他是为了让旨意能“安全地”、“体面地”执行,必须先把胆敢在此时挑衅的敌人,全部杀光!
  这一下,不仅瞬间点燃了全军的士气,更像一双无形的大手,将那个懦弱的陈复死死按在墙垛上,架在了忠义的烈火上反复炙烤。
  他敢说一个“不”字吗?
  他敢说“我等得及,你快把印交给我”吗?
  他不敢!
  他要是敢,身边这些杀红了眼的袍泽,会第一个把他撕成碎片!
  陈复的脸,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,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那一瞬间,所有北境士卒胸中那股被憋屈、被绝望压抑许久的火,“轰”的一声,被庄之行用自己的命,彻底点燃了。
  “杀!”
  庄之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竟是第一个翻身跃下城楼,如一头发狂的猛虎,生生砸进了那片由尸体和兵器组成的浪潮之中!
  “侯爷!”
  “愿随侯爷赴死!”
  被他那股悍不畏死的悲壮彻底感染,所有的北境军士都疯了。
  他们放弃了被动的防守,放弃了对死亡的恐惧,跟随着他们的主帅,发起了决死反扑。
  一时间,城墙上下,刀光如林,血肉横飞,竟硬生生将傀儡军那水泄不通的攻势,顶了回去,在尸山血海中,重新稳住了阵脚!
  ……
  血战,从黄昏持续到深夜。
  城墙下,傀儡军的尸体堆积如山,黑色的血液汇成溪流,几乎要将护城河填满。
  当最后一波攻势被硬生生打退时,幸存的北境军士几乎人人脱力,他们靠着城垛,拄着断裂的兵器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许多人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,直接瘫倒在地。
  北境防线,暂时稳住了。
  帅帐内,庄之行脱下那身破烂的甲胄,露出数十道深可见骨的新伤。
  他随意地让亲卫包扎着,英挺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 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, 他那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小聪明,说到底,终究是抗旨。
  消息一旦传回京城,那些政敌会如何弹劾?那位心思深沉、猜忌心重的小皇帝,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“以忠为名”的“乱臣”?
  他这条命,连同整个庄氏一族,依然悬在刀口之上。
  他拿起笔,在两张不同的信纸上,开始书写。
  一封,是八百里加急奏疏,发往京城。
  信中,他用最卑微恳切的言辞,详述了自己是如何在敌军总攻之下,为“保全皇命尊严”、“为新帅创造安稳的交接环境”,才“斗胆”暂缓了兵权交接。,戴罪平叛。
  通篇都是忠心耿耿,字字都是血泪自责,让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言官,抓不到任何直接的把柄。
  另一封信,则简短得多。
  他写完,用火漆封好,交给了帐下最信任的斥候队长。
  “去冬夏,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把这封信,亲手交给藏海。记住,无论如何,一定要亲手交给他。如果他不在,就交给香暗荼。”
  斥候队长重重点头,接过信,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  庄之行走到帐外,寒冷的夜风吹在他赤裸的上身,激得伤口阵阵刺痛。
 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,只是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  在那封发往冬夏的信里,他除了告知自己抗旨守城之事,更在信的末尾,写下了他最深沉的恐惧与猜测:
  “鸟已出笼,非为高飞,实为诱饵。”
  “君心似海,孤舟已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