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由虬结血肉、漆黑虫甲和翻滚黑气所组成的巨手,遮蔽了天光。
紧接着,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直至六只狰狞的巨臂,全部从崩裂的大地中探出,支撑起一尊令人心胆俱裂的魔神之躯。
它太庞大了。
庞大到山谷在它面前,都像是一个逼仄的囚笼。
它的身躯主体由无数蠕动的血肉构成,表面覆盖着一层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虫甲,关节处则是翻滚不休的浓郁黑气。
它没有固定的头颅,在那本该是脖颈的位置,是一张由数百张痛苦人脸组成的、不断变幻的巨大面孔。
魅娘,就站在那魔神胸口处一个凹陷的血肉王座上,干枯的身体与魔神的血脉相连,仿佛成了这具恐怖躯体的核心。
“轰——!”
魔神的一只手臂随意挥动,便将旁边一座小山丘的半边,拍得粉碎!
山崩地裂,碎石如雨点般激射,砸在冬夏士兵的盾牌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幸存的冬夏军士,刚刚从精神冲击中恢复清明,立刻就坠入了更深沉的绝望。
这是什么东西?
这是凡人能够对抗的存在吗?
“投石车!放!”
“巨弩!全军齐射!射它的核心!”
残存的几名将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,试图用声音驱散士兵们心中的恐惧。
早已准备多时的投石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将磨盘大的巨石狠狠抛射出去。
上百架重型军弩同时激发,粗如儿臂的弩箭拖着凄厉的破空声,形成一片密集的箭雨,射向魔神胸口那团蠕动的血肉。
然而,接下来的一幕,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沉入了谷底。
巨石与弩箭,在接触到魔神体表那层蠕动的血肉时,竟如同泥牛入海,没有溅起半点波澜,瞬间便被吞噬、包裹、消化。
甚至连一丝伤痕都未曾留下。
凡俗的兵器,彻底失效。
这尊由数万傀儡与地脉邪能汇聚而成的怪物,免疫了普通的物理层面的攻击。
绝望,如同瘟疫,在军阵中疯狂蔓延。
刚刚被藏海强行凝聚起来的军心,再次出现了崩溃的迹象。
“完了……”
“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……”
“魔鬼……这是真正的魔鬼……”
阵法中枢。
藏海死死盯着那尊顶天立地的魔神。
在它现身的瞬间,他就明白,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这东西的本质,就是一个被地脉能量野蛮催谷起来的巨大能量聚合体,而魅娘,就是它的“核心控制器”与“能量转换器”。
它的力量,源于这片大地。
只要它还站在这伏龙谷中,它的能量便源源不绝,永不枯竭。
想赢,就必须先断了它的根!
藏海的脑中,瞬间闪过上百种应对之法,又被他一一否决。
最后,只剩下一种。
一种最疯狂,也最决绝的办法。
“传我将令!”他的声音,通过大阵的共鸣,清晰地传达到每一名将领的耳中。
“所有人,放弃攻击!全军后撤!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伏龙谷!快!”
这道命令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撤?
现在撤退,岂不是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那尊魔神?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?
但藏海没有给他们任何质疑的时间,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这是命令!执行!”
冬夏的将士们虽然不解,但之前藏海那神乎其技的手段,已经在他和士兵之间,建立起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。
“撤!全军后撤!”
巴彦第一个反应过来,怒吼着,开始组织自己的部族有序地向谷外撤离。
大军开始调转方向,向着来时的路,亡命奔逃。
魔神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意图,它胸口那团血肉中的魅娘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想跑?晚了!”
六只巨臂猛地抬起,就要发动毁天灭地的攻击。
就在此时,阵法中枢的藏海,双手猛地按在堪舆大阵的阵眼之上!
“逆!”
他口中只吐出一个字。
整个伏龙谷,再次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但这一次,不是苏醒,而是沉睡。
之前被藏海引动、用以制造迷雾、扰乱磁场的地脉能量,在这一刻,被强行逆转了运行的轨迹!
堪舆大阵,从一个向外释放能量的“领域”,变成了一个向内疯狂汲取的“黑洞”!
藏海不再引动地脉去供给大阵,而是反其道而行之,以自身的心神为锁,将【癸玺】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堤坝,强行截断、扭曲了伏龙谷周边的所有地脉能量流!
他要让这片大地,陷入“饥饿”!
“吼——!”
正要发动攻击的六臂魔神,动作猛地一滞。
它那庞大的身躯,仿佛被抽走了骨架,竟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定,体表翻滚的血肉,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微的塌陷。
它赖以为生的能量,被切断了。
这突如其来的“饥饿感”,让它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咆哮。
它变得更加狂暴了。
一只巨臂放弃了追击溃逃的冬夏军,转而狠狠砸向地面,似乎想从大地深处,强行汲取能量。
但藏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地脉的流动被完全引导向了相反的方向,它这一击,只砸出了一个巨坑,却得不到丝毫补充。
高台之上,藏海的脸色,已是一片煞白。
强行扭转一方天地的地脉,对他的心神负荷,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。
他感觉自己的精神,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,随时可能崩断。
战场边缘。
香暗荼没有跟着大部队撤退。
她勒住马缰,回头望向那尊正在疯狂破坏、却又明显陷入某种困境的魔神,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重兵守护、却依旧显得无比孤单的阵法中枢。
他是在用自己的命,为所有人创造一线生机!
撤退?
不。
那不是生路。
唯一的生路,在另一边。
她猛地停下脚步,逆着仓皇的人流,转过身,望向那尊正在疯狂肆虐的魔神。
这个时机,不是用来逃跑的。
是用来……斩首的!
她的目光,落在了魔神胸口,那个被重重血肉保护起来的魅娘身上。
那才是这尊魔神的命脉!
“观风!拾雷!巴彦!”
她清冷的声音,在混乱的战场上,具备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几道身影迅速来到她的身边,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未来的迷惘。
“藏海在为我们削弱它!”香暗荼的语速极快,却异常清晰,“但他撑不了太久!我们必须在他倒下之前,杀了魅娘!”
“杀?”巴彦看了一眼那尊还在咆哮的魔神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“郡主,那东西……我们怎么靠近?”
“不能从正面。”香暗荼的目光,如同最锋利的刀,“巴彦,你带人从左翼佯攻,动静越大越好,把它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!”
“观风,拾雷,你们跟我来!”
她没有再多做解释,调转马头,竟是逆着溃逃的人流,如同一道淡色的闪电,朝着那尊狂暴的魔神,直冲而去!
她的身影,在无数奔逃的士兵中,是如此的渺小。
却又是如此的耀眼。
那不是赴死,那是一种将后背完全交给了远方那个男人的、无条件的信任。
“妈的!”巴彦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,狠狠一咬牙,脸上那因恐惧而产生的退意,被一种原始的悍勇所取代。
他猛地举起弯刀,对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黑山勇士,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。
“黑山的爷们儿!女王和郡主都没跑!我们跑个屁!”
“跟我上!就算是死,也要在那怪物身上,啃下一块肉来!”
“杀——!”
数十名最悍勇的冬夏勇士,跟随着他们的首领,放弃了生路,选择了死战。
他们逆着人流,从另一个方向,向着那尊饥饿而狂暴的魔神,发起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