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龙谷中,悲风呜咽。
一场史无前例的国葬,正在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,强行推进。
高大的祭台用新伐的巨木仓促搭成,上面铺着象征冬夏王权的玄色绒毯。
无数白色的缟素,如同冬日里绝望的雪,挂满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。
幸存的冬夏士兵们脱下了染血的铠甲,换上素衣,沉默地肃立在祭台之下。
他们的脸上,还残留着大战后的麻木,此刻又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悲怆与敬畏所笼罩。
他们不懂朝堂的权谋,也不懂君王的算计。
他们只知道,那个叫藏海的男人,带着他们打赢了一场不可能的战争,然后,死在了胜利的前夜。
女王明香银术一身素白王袍,亲自主祭。
她站在祭台之上,声音清冷,念着悼词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……以护国国师之功,昭告天地,其魂归于冬夏,与山川同眠,受万民敬仰,永世不忘!”
气氛,悲壮到了极点。
人群的角落里,太监冯保被迫跪在一条毯子上,膝盖生疼。
他低着头,脸上挤出悲戚的表情,心中却早已将这群冬夏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
一群蛮子!
他心里盘算着,等这场该死的仪式一结束,就立刻拿着那套破铠甲和佩剑走人。
回去之后,定要在陛下面前添油加醋,将这冬夏国的蛮横无理、将这平津侯的擅离职守,全都说个遍!
功劳,必须是自己的。
黑锅,必须让庄之行和冬夏国来背!
就在他心思百转之际——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大地,开始震颤。
起初,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,压抑而沉闷。
但很快,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密集,如同千万面战鼓在同时擂响!
整个山谷,都在这股可怕的律动中微微摇晃。
所有人,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,惊疑不定地望向山谷的入口。
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,一道黑线冲破了漫天烟尘,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,向着此地狂奔而来!
那是一支通体玄色铁甲的骑兵!
他们如同一道黑色的死亡洪流,卷着冲天的煞气,奔涌而至。
马蹄之下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三千铁骑,人马如一,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肃杀之气,隔着数里地,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冯保身边的几个锦衣卫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,却抖得如同筛糠。
来了!
庄之行,他真的来了!
为首一骑,快如闪电。
马上之人,身形魁梧,同样是一身玄甲,只是甲胄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,更添几分狰狞。
他脸上满是长途奔袭的风霜,一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正是平津侯,庄之行!
他一眼,便看到了山谷中那漫天的白色缟素,还有那座高高筑起的、无比刺眼的祭台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,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吁——!”
战马悲鸣,人立而起。
庄之行在距离祭台百步之外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他身后的三千铁骑,令行禁止,瞬间从狂奔化为静止,整齐划一的动作,带起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一步步,向着祭台走来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,重如千钧。
他看到了女王明香银术,看到了香暗荼,看到了观风拾雷……看到了他们所有人,都穿着一身素缟,满脸哀戚。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祭台中央,那个高耸的灵位之上。
【冬夏护国国师藏海之灵位】
轰!
庄之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。
不可能……
这不可能!
那个家伙……那个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家伙……
他怎么会死?
他不能死!
他的视线,机械地转向灵堂中央。
那里,停放着一具用白布覆盖的“遗体”。
那个轮廓,他无比熟悉。
“真相”,狠狠地戳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的侥幸。
他踉跄了一下,险些站立不稳。
那个总能微笑着,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出最疯狂计划的挚友,终究,还是倒下了。
倒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。
无边的悲恸,如同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
而当他的目光,从那具冰冷的“遗体”上移开,最终定格在那个跪在角落里、卑躬屈膝的身影上时……
悲恸,在刹那间,化为了滔天的怒火!
冯保!
这个阉人!
在他眼中,这个脑满肠肥的太监,不再是皇权的代表,不再是传旨的天使。
他是逼死兄弟的元凶!
是朝堂那些阴谋与算计的化身!
“是你!!!”
一声沙哑的、如同野兽般的咆哮,从庄之行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他猩红着双眼,猛地一个箭步,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,瞬间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!
“是你们逼死了他!!!”
他一把揪住冯保的衣领,那巨大的力道,竟将冯保那肥硕的身躯,如同一只小鸡般,硬生生从地上拎了起来!
“唰!”
他身后,三千铁骑的杀气,在这一瞬间,全部锁定在了冯保和他身后的锦衣卫身上。
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意,让空气都仿佛冻结了。
冯保吓得魂飞魄散,双脚在空中乱蹬,一张肥脸因为窒息而涨成了猪肝色,尖叫着解释:
“不……不是咱家……侯爷……是藏海将军……他……他重伤不治……啊!”
庄之行根本不听!
他此刻,什么都听不进去!
他反手一个耳光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!
“啪!!!”
一声脆响,响彻山谷!
冯保被这一巴掌,抽得凌空飞起,嘴里喷出一口血沫,混合着几颗牙齿,肥硕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,重重地摔在地上,滚出数米之远。
“侯爷饶命!饶命啊!”锦衣卫们吓得屁滚尿流,齐刷刷跪了一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就在庄之行的怒火即将把冯保彻底吞噬之时。
一个清冷的声音,恰到好处地响起。
“侯爷,节哀。”
女王明香银术,不知何时已走下祭台。
她没有直接劝阻,而是命人将藏海那套沾着血迹的铠甲,与那把古朴的佩剑,呈了上来。
她对着状若疯虎的庄之行,微微躬身,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。
“侯爷远道而来,情深义重,本王佩服。”
“只是,冯公公奉大雍皇帝陛下之命,要将国师的‘遗物’带回京城,以彰天恩浩荡。”
一句话,云淡风轻。
却瞬间将冯保那“奉旨办事”的行为,死死地钉在了“抢功夺尸”的耻辱柱上!
庄之行瞬间明了!
他胸中的怒火,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!
他猛地转身,一脚狠狠踹在刚刚爬起来一半的冯保肚子上!
“噗——”
冯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,蜷缩着飞了出去,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。
“想要遗物?”
庄之行一步步逼近,他高大的身影,在冯保眼中,与魔神无异。
他居高临下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,和对皇权的极致羞辱。
“可以!”
“跪在此地,为我兄弟守灵三日!”
“三日之后,你才能带着这些东西,滚回京城!”
“否则……”
庄之行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,刀锋,抵在了冯保的脖子上。
“你的命,我收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