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藏海的第二道命令,更是让所有人,都摸不着头脑。
“传令主力大军,原地安营,不必急于赶路。”
“每日辰时、午时、酉时,各操演一个时辰的新阵法。”
说着,他将一张草图,递给了副将。
副将接过一看,整个人都傻了。
那草图上画的,根本不能称之为阵法。
那是一种极其繁琐、极其复杂的骑兵分合演练。
阵法要求,三千铁骑,必须拆分成上百个小队。
然后,这些小队,要在指定的区域内,按照一种毫无规律可言的路线,来回穿插,交错,分离,再重组。
整个过程,就像是上百只无头苍蝇,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乱撞。
这种操演,除了能把战马累得口吐白沫,把骑士跑得头昏眼花之外,看不出有任何一丁点的实战价值。
它会极大地消耗军士的体力,打乱固有的作战编队,甚至会因为复杂的路线,而导致大规模的冲撞和混乱。
这哪里是操演阵法?
这分明是……自乱阵脚!
“先生!”副将终于忍不住了,他指着草图,急切地说道:“此阵……此阵不合兵法!如此操演,只会让我军战力大损,若是敌军来袭,我等将毫无还手之力啊!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汪藏海淡淡道。
“什么?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汪藏海没有再多做解释。
副将求助似的看向庄之行。
庄之行看着草图,也是眉头紧锁。
他同样看不懂。
但他想起了那句“将计就计”,想起了那份“自寻死路”的奏折。
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听先生的,一个字都不要改,照做!”
“侯爷!”
“这是军令!”
副将看着庄之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,最终,只能将所有的话,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颓然地领命,带着满心的荒谬与不安,去执行这个在他看来,近乎疯狂的命令。
于是,在大雍北境的官道上,出现了一副极其诡异的景象。
一支刚刚接受了“上柱国”封赏的精锐之师,停在原地,日复一日地,操演着一种谁也看不懂的“自杀式”阵法。
消息,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,传了出去。
……
大雍,京城。
内阁首辅,李崇年的府邸。
当李崇年看完手中那份由钦差亲笔抄录的、庄之行的奏折后,他捋着胡须,发出了畅快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愚蠢!愚蠢至极!”
“一个只配在沙场上冲杀的莽夫,也敢妄谈朝堂?简直是不知死活!”
坐在他对面的几位心腹官员,也是满脸的轻松与不屑。
“首辅大人所言极是!这庄之行,竟还妄想自查家底以证清白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我等早已在他庄家的军费账目里,埋下了无数的钉子,只要他敢拿回来,随便一查,便是通敌卖国的大罪!”
“不错!届时,都不用我们动手,陛下为了皇家的颜面,也断然容不下他!”
李崇年满意地点了点头,他将那份奏折,扔进了火盆里。
火苗,瞬间将那“赤胆忠心”的字迹,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“听说,他现在正带着他那三千铁骑,在北境磨磨蹭蹭,操演什么新阵法?”
“回大人,正是!”一名官员谄媚地笑道,“据说那阵法,混乱不堪,毫无章法,把手下的将士都跑得人困马乏,怨声载道。依下官看,这庄之行,是被陛下的天恩给吓傻了,已经六神无主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崇年的眼中,闪过一丝狠辣。
“一个毫无防备,被彻底收服的武夫。”
“一个军心涣散,疲惫不堪的军队。”
“传话给牛背山那边的人,就说鱼儿,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。”
“告诉他们,不必再有任何顾忌,一切,按原计划行事。”
“务必,做得干净利落,不留任何活口!”
“是!”
几位官员躬身领命,脸上,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残忍笑容。
在他们看来,庄之行,已经是一个死人了。
一个,被他们,也被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,玩弄于股掌之间,死到临头,却还在歌功颂德的……可怜虫。
无人知晓。
就在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,布下天罗地网之时。
千里之外。
那个被他们视作“棋子”的汪藏海,正独自一人,站在营地的高坡上。
他迎着冰冷的夜风,遥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,无悲无喜。
仿佛,这世间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,由他亲手布置的,早已知晓了结局的棋局。
只是,他看的,不仅仅是京城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京城,投向了更遥远的……南方。
……
一连三日。
“自杀式”的操演,仍在继续。
三千铁骑的士气,已经从最初的狂热,变得有些低迷和困惑。
没有人明白,侯爷和那位神秘的汪先生,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庄之行自己,也快要被逼疯了。
他每日看着自己的精锐之师,在做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消耗,心如刀割。
但他选择了相信。
无条件地,相信那个男人。
这天夜里,操演结束,全军疲惫不堪地进入了梦乡。
庄之行找到了独自站在高坡上的汪藏海。
“先生,我们……究竟在等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。
汪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,而是望着远方的夜幕,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庄之行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“侯爷,”汪藏海终于缓缓说道,“请在此地为我护法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靠近,更不要出声打扰。”
庄之行心中一凛,虽然不解,但还是重重点头:
“先生放心。”
他依言退后了数十步,只见汪先生缓步走到高坡的最边缘,盘膝坐下,面朝向他们将要前行的南方。
在庄之行的视角里,汪先生只是闭上了双眼,静坐如松,仿佛与深夜的孤崖融为了一体。
没有奇光异象,没有咒语低吟。
风声,虫鸣,远处士兵的鼾声……一切如常。
然而,在庄之行看不到的地方,在汪藏海宽大的袖袍遮掩之下,【癸玺】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。
汪藏海的意识,早已沉入了一片无形的网络之中。
以【癸玺】为核心,他的感知,如同水银泻地,瞬间铺满了方圆数百里的山川大地。
地脉的流动,风的走向,能量的汇聚与消散……
一切,都清晰地,呈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很快,他的意识,锁定在了一个方向。
正前方,三百里处。
一座名为“牛背山”的险峻山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