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之行浑身一个激灵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那幽深的谷口。
即便早已知晓了汪藏海的全盘计划,可当他真的要将自己和三百兄弟的性命,当做诱饵,投入这片死亡之地时,依旧感到了巨大的压力。
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汪藏海。
然后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,直指苍天!
然后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!
“吾皇万岁——!”
他身后的三百亲兵,虽然不明所以,但看到主帅如此,也纷纷拔出武器,跟着嘶吼起来。
“吾皇万岁——!”
庄之行再次怒吼。
“上柱国庄之行,奉旨回京——!”
三百亲兵,齐声附和。
“上柱国庄之行,奉旨回京——!”
那声音,汇成一道巨大的声浪,在狭窄的山谷之中,来回激荡,经久不息。
充满了,愚蠢的忠诚。
和,赴死般的,狂热。
……
山洞内。
埋伏的敌将张猛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身边的副将,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。
“将……将军,这……这是在干什么?”
张猛的嘴角,抽搐了一下。
“还能干什么?”
他啐了一口,满脸的不屑。
“一个傻子,在进鬼门关之前,给自己壮胆罢了!”
这一嗓子,虽然让他觉得莫名其妙,但也彻底打消了他心中,最后一丝丝的疑虑。
是的。
只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傻子,才会在这种时候,干出这种事。
他再不犹豫,猛地一挥手,对着传令兵,下达了最后的命令。
“传令下去!”
“等他们再前进五十步,进入‘一线天’!”
“就给老子……放!”
“是!”
传令兵,正要转身。
就在这时,一个急促的、带着几分惊慌的声音,从洞口传来。
“将军!等等!!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,望向了洞口。
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,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他的脸上,满是焦急与汗水,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。
“将军!京城……京城八百里加急!首辅大人的……最新命令!”
张猛的眉头,猛地一皱。
最新命令?
计划不是早就定好了吗?还能有什么变化?
他一把从那传令兵手中,夺过密封的信管,粗暴地将其捏碎,抽出了里面的纸条。
纸条上,是李崇年那熟悉的笔迹。
然而,上面的内容,却让张猛那张写满了残忍与兴奋的脸,瞬间凝固了。
“不可用军械。”
“做成一场意外。”
“让庄之行,死于‘山石崩塌’。”
“务必,天衣无缝。”
张猛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“什么?!”
他失声叫了出来,声音里,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不……不用军械?!”
他身旁的副将,也凑了过来,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,整个人,也傻了。
“将军,这……这是为何啊?我们明明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,只要一声令下,就能将他们轰得渣都不剩!为何……为何要临时改变计划?”
张猛的脸色,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他当然知道为什么!
他不是傻子。
李崇年,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,终究还是怕落了口舌!
庄之行,毕竟是刚刚被皇帝亲口册封的“上柱国”,是天下人眼中的“忠义典范”。
他刚刚奉旨回京,就惨死在归途之中。
如果被人发现,他是死于军械围杀,那性质就完全变了!
那等于是在公然打皇帝的脸!
到时候,就算皇帝再怎么想弄死庄之行,为了维护皇家的颜面,也必定会彻查此事。
一旦查出蛛丝马迹,他李崇年,也脱不了干系!
所以,这个老狐狸,在最后关头,留了一手!
他要的,不是一场简单的围杀。
而是一场,完美无瑕的,“意外”!
一场,谁也挑不出毛病的,天灾!
“妈的!”
张猛气得将手中的纸条,狠狠地揉成一团,破口大骂。
“老狐狸!真是个胆小如鼠的老狐狸!”
他为了这次的行动,准备了多久?
那些精妙的机关,那些特制的箭矢,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?
现在,一句“不可用军械”,就让他所有的心血,全部付诸东流!
他心中,憋着一股莫名的怒火,却无处发泄。
因为,他不敢违抗李崇年的命令。
他很清楚,如果自己用了军械,就算成功杀了庄之行,事后要是被查了出来,李崇年那个老狐狸,为了撇清关系,第一个要灭口的,就是他张猛!
“将军……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庄之行的人,马上就要进来了!”
张猛的胸口,剧烈地起伏。
许久之后。
他才从牙缝里,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传我命令……”
他的声音,充满了不甘。
“所有弓弩手,全部后撤!隐蔽!”
“他妈的!”
他越说越气,猛地一脚,踹翻了身边的石凳。
“二队的人,立刻上山顶!把准备好的滚石檑木,都给老子推下去!快!”
命令,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。
原本已经箭在弦上,蓄势待发的完美杀局,瞬间被打乱。
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弓弩手,只能不甘地收起武器,悄悄后撤。
而另一队负责“制造意外”的士兵,则骂骂咧咧地,扛着撬棍绳索,手忙脚乱地向着两侧湿滑的山崖上爬去。
整个伏击阵型,因为这一个临时的变动,瞬间陷入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混乱之中。
他们原有的节奏,被打乱了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、足以在三息之内完成绝杀的雷霆之击,变成了一场需要时间准备的、笨拙的体力活。
而这个时间差,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此刻。
谷口百步之外。
汪藏海依旧骑在马上,静静地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山谷。
他当然听不到山洞里的对话。
但他,能“看”到。
在他的【癸玺】感知中,那片山谷里,原本凝聚到极致的、锋锐如针的杀气,忽然间,变得散乱起来。
一股股新的能量波动,正在混乱地,向着山顶移动。
汪藏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,嘴角,终于,缓缓地,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。
捧杀之计,环环相扣。
那份奏折,不仅是递给皇帝的考题,更是递给李崇年的……毒药。
它让李崇年,变得更加“谨慎”。
而这份谨慎,亲手葬送了他自己布下的完美杀局。
汪藏海缓缓睁开了眼睛,那双眸子里,锐利如刀。
他知道。
时机,到了。
猎物与猎人的身份,在这一刻,彻底反转。
“侯爷,”他转过头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。
“可以,收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