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庄之行感觉自己快要演不下去,精神即将彻底绷断的时候。
  赵元煜忽然笑了。
  是那种,发自内心的,忍俊不禁的笑。
  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  他摆了摆手,示意旁边的三宝,不用紧张。
  “看把你给吓的。”
  赵元煜的语气,瞬间恢复了之前的亲昵与温和。
  “朕,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。”
  “朕若是真信了那些谗言,此刻召你来的,就不是御书房,而是锦衣卫的诏狱了。”
  他给了庄之行一个台阶,一个充满了君王恩赐与宽宥的台阶。
  庄之行愣住了,那满腔的悲愤,就这么硬生生地,卡在了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  “你啊,还是这个性子。”赵元煜摇了摇头,“朕知道你忠心,也知道你受了委屈。今日之事,是朕处置不当,冷落了功臣。”
  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  “但是,之行,你也要记住。你如今是上柱国,是大雍的军方砥柱,一言一行,都代表着朝廷的脸面。不可再像以前那般,意气用事。”
  “至于那个所谓的‘青衣谋士’,朕想,或许只是有人,想借藏海之名,利用你的忠义罢了。”
  “人心险恶,你好自为之。”
  年轻的帝王,说完这番话,便端起了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  逐客之意,已然明了。
  庄之行浑浑噩噩地行礼,浑浑噩噩地退出御书房。
  直到冰冷的夜风,吹在他的脸上,他才猛然惊醒。
  皇帝的最后一句话,哪里是安抚?
  分明是,最严厉的警告!
  ——朕知道他存在,但朕今天,可以当他不存在。
  ——下一次,就说不定了。
  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庄之行的脚底,直冲天灵盖。
  与此同时。
  一袭青衣的汪藏海,正行走在天子脚下繁华的朱雀大街上。
  他戴着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面具,将自己混入熙攘的人流,仿佛一滴水,融入了大海。
  天子脚下,车水马龙,叫卖声、说笑声,交织成一曲人间烟火。
  可在这片浮华之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,汹涌暗流。
  汪藏海的脚步,不疾不徐。
  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新月饭店。
  那是香暗荼在大雍的产业,是枕楼曾经的根基,更是他如今在京城,唯一的耳目与落脚点。
  饭店朱漆大门,鎏金牌匾,气派非凡。
  门口迎客的,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,穿着体面的绸衫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正殷勤地招呼着南来北往的贵客。
  汪藏海走到门前。
  那老者目光一扫,看到他这一身朴素的青衣,笑容淡了三分,但依旧保持着礼数。
  “这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  汪藏海没有回答。
  他只是抬起手,用右手食指,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,不轻不重地,敲击了三下。
  一长,两短。
  迎客老者脸上的职业性笑容,瞬间凝固了一刹。
  他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道精光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  随即,他脸上的笑容,又重新变得热络起来,甚至比刚才,更多了七分发自内心的恭敬。
  “原来是贵客到了!楼上雅间,早已备好,客官,里面请!”
  老者亲自躬身引路,将汪藏海,带进了这片销金窟。
  一入大堂,靡丽的乐声,便扑面而来。
  暖香浮动,人影绰约。
  正中央的高台上,一名身段婀娜的女子,正背对着众人,专心致志地,抚弄着一架古筝。
  筝声叮咚,如玉盘落珠,清越动听,却又偏偏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,撩人意味。
  引得满堂宾客,如痴如醉。
  汪藏海只瞥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  他跟着老者,穿过喧闹的大堂,走上铺着朱红地毯的楼梯,直达顶楼。
  顶楼,一间名为“邀月”的套房。
  老者将门推开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便悄然退下,顺手,带上了房门。
  汪藏海迈步而入。
  房间里,燃着宁神的檀香。
  窗边,一道曼妙的红色身影,正凭栏而立,眺望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  听到脚步声,那身影,缓缓转了过来。
  她约莫三十许,身着一袭正红色的紧身长裙,那裙子的布料,竟如流水一般,完美地勾勒出了她那惊心动魄的,极致曲线。
  一张脸,更是美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  眼波流转间,媚骨天成。
  可偏偏,在那极致的妩媚之下,又藏着一抹,令人心悸的,锋锐之气。
 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,在她身上,完美地,融合在了一起。
  汪藏海的心,猛地一跳。
  这张脸,他太熟悉了。
  六初。
  他曾经的,第三位师父。
  教他洞悉人心,告诉他权谋斗争中情感易成致命弱点,唯有绝情才能优雅地,活下去。
  可惜,他没学会。
 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,戴着那张平凡的面具,对着这位曾经无比熟悉的师父,规规矩矩地,躬身一礼。
  “在下汪藏海,受高明先生举荐而来。”
  他用一种,完全陌生的,沙哑的嗓音,说着客套而疏离的话。
  仿佛,他们真的是,初次见面。
  六初红唇一勾,并未点破。
  她迈着猫一般的步伐,优雅地绕着他走了一圈,美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。
  “高明的眼光,向来不错。”
  她终于开口,声音娇媚入骨,每一个字,都像是带着钩子。
  “只是……‘汪藏海’……”
  她拖长了语调。
  “与那位,为我大雍捐躯,又帮冬夏女王平定内乱的‘藏海’国师,仅一字之差。”
  “先生是想,借故人之名,行己之事么?”
  她的声音,很软,很媚。
  可话语,却精准地,刺向了汪藏海伪装的核心。
  汪藏海的心,沉静如水。
  “故人已逝,丰功伟绩,在下不敢妄言。”
  “生者如斯,不过是想在这乱世,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。”
  “至于名字,不过一个代号,若前辈觉得不妥,在下,随时可以换一个。”
  他的回答,滴水不漏。
  将自己的姿态,放得极低。
  一个急于投靠,寻求庇护的,落魄谋士形象,跃然纸上。
  “咯咯咯……”
  六初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。
  她见试探无果,便也不再逗他。
  那双妩媚的眸子,在一瞬间,变得锐利而清明。
  “行了,小海!在我面前,就不用演了。”
  她摆了摆手,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,神色,也瞬间变得,干练而果决。
  “高明那老家伙,已经把所有事情,都飞鸽传书告诉我了。”
  “你们留下的‘枕楼’,为师替你看着,根基未动,人手也已重新整编。”
  “如今棋盘已经摆好,该你亲自落子了。”
  她目光如炬,带着考校的意味。
  “说吧,小海,下一步,打算怎么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