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内,空气仿佛凝固。
永荣王爷的话,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庄之行脸上的血色,早已褪尽。
他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,可眼前的死局,却让他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策反三宝?
那个将自己所有喜怒哀乐都藏在那张谦卑面孔之下的太监总管?
那个连皇帝都信赖倚重、几乎没有私生活的影子?
这和让一块石头开口说话,有何区别?
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。
然而,藏海却动了。
他缓缓地,俯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瓷片。
那瓷片锋利,映着他血色未退的眼眸。
他没有看庄之行,也没有看永荣王爷,只是静静地,注视着手中的碎片,仿佛在看一幅舆图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。
声音,出奇的平静。
“王爷,”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回永荣王爷身上,“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人,只有找不到的弱点。”
“三宝,也是人。”
“既然是人,就一定有欲望,有恐惧,有无法割舍的东西。”
永荣王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并未多言,只是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示意他继续。
“策反,无非三途。”藏海将手中的瓷片,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一曰,利诱。用他无法拒绝的财富、权力去收买。”
“二曰,威逼。用他最恐惧的事情、最害怕失去的东西去胁迫。”
“三曰,攻心。找到他内心的缺口,用情义、大义,或是……仇恨,去撬动他的立场。”
庄之行听得一愣一愣的,虽然道理都懂,可这三条路,放在三宝身上,哪一条走得通?
利诱?皇帝能给的,天下还有谁给得起?
威逼?他一个无根无后的太监,孑然一身,能怕什么?怕死吗?可这样的人,往往最不怕死。
攻心?更是天方夜谭!
“三宝此人,”藏海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枚钉子,钉进这凝固的空气里,“侍奉两代君主,久居深宫,早已将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。寻常的威逼利诱,对他而言,不过是孩童的把戏,甚至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所以,前两条路,是死路。”
他的目光,变得无比深邃。
“唯一的生机,在于第三条。”
“攻心。”
庄之行几乎要脱口而出“这不可能”,但看着藏海那张冷静到可怕的脸,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永荣王爷终于再次开口,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哦?本王倒是很想听听,你要如何,去攻一个没有心的人的心?”
“王爷说错了。”藏海摇了摇头,“他不是没有心,而是把心,藏得太深了。”
“一个能被宇文家选中,安插在先帝身边做暗棋的人,必然有过人之处。后来又能被当时还是皇孙的赵元煜察觉并反向收买,说明他足够聪明,懂得审时度势,良禽择木而栖。”
“这样的人,绝不是愚忠的死士。他的忠诚,是有价码的。他效忠的,不是某个人,而是能带给他最大利益的‘权势’本身。”
“当初,他背叛宇文家,投靠赵元煜,是因为他赌赵元煜能赢,能登上那至高之位。”
“如今,赵元煜已经坐稳了江山。”
藏海的指尖,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。
“他这颗棋子,利用价值,正在飞快地消失。”
“尤其是,他还知道皇帝与宇文家交易这种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。”
“王爷,”藏海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,“您说,一个知道主人太多秘密,又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影子,他的下场,会是什么?”
“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”
永荣王爷缓缓吐出八个字,眼中的笑意,更浓了。
庄之行浑身一震,他瞬间明白了藏海的意思!
三宝,现在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,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!
皇帝,随时都可能为了抹去自己那段不光彩的过去,而将他这唯一的人证,彻底抹杀!
“所以,三宝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忠诚,而是自保。”
藏海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他一定在为自己,找一条后路。而我们,要做的,就是成为他唯一的,那条后路。”
“给他一个,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“一个,能让他相信,背叛现在的君主,投靠我们,才是唯一生机的,理由!”
藏海的话音落下,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寂。
永荣王爷看着藏海,眼中那丝考校的意味,逐渐转为了真正的欣赏。
他放下了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说得好。但是,理由,需要筹码来支撑。”他问道,“你的筹码,是什么?”
藏海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地回答:“我的筹码,就是王爷您刚刚给我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
“对,真相。”藏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三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以为皇帝与他的秘密天衣无缝。我们要做的第一步,就是撕开这层伪装,让他知道,他最大的秘密,已经不再是秘密。”
“我们要让他明白,他自以为是的平衡,已经被打破了。悬崖边的钢丝,已经断了。”
“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已经被猎人锁定时,他才会不顾一切地,寻找新的掩体。”
永荣王爷缓缓点头,他彻底明白了藏海的思路。
这不是去“劝”,而是去“逼”。
用真相去逼,用恐惧去逼。
他站起身,走回窗边,重新看向庭院中那棵金黄璀璨的古木。
“该说的,本王都说了。”他的声音,恢复了最初的闲散,“本王只是个观棋者,偶尔,也做个平衡者。只会在天平,彻底失衡的时候,落下,最后一子。”
“至于如何落子,何时落子,那是你们棋手的事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查三宝的根底,无异于在龙口拔牙。宇文家,还有本王那位好侄儿,都会将任何试图窥探秘密的人,撕成碎片。”
“你们,好自为之。”
藏海对着他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说完,他拉起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庄之行,转身离去。
在即将跨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刻,永荣王爷的声音,悠悠传来。
“藏海,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有些根,烂在地里太久了。若是硬要把它挖出来,带出来的,可不止是泥土。”
“还有,无数的毒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