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乍亮。
平津侯庄之行换下了一身光鲜锦衣,套上了一套半旧的武将常服。
那身衣服,甚至还带着北境风沙的气息。
他连胡茬都懒得刮,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浑身冲天的酒气仿佛能点燃空气,就这么直挺挺地冲出了新月饭店。
他像一头发了狂的公牛。
第一站,直奔都察院。
“本侯要见左都御史!!”
庄之行一脚踹开了衙门外那根象征着法度的栅栏,木屑纷飞。
他对着闻声而出的官吏们怒声咆哮,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视全场,那架势,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出腰间的佩刀,在此地溅起一片血光。
都察院是什么地方?
纠察百官,辨明冤枉,号称大雍最重规矩、最讲法理之地。
几名身穿青袍的御史皱着眉头围了上来,眼神里满是不悦。
为首的一位,正是首辅李崇年的得意门生,钱御史。
“平津侯!”钱御史一脸义正辞严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,“此乃朝廷公堂,岂容你在此撒野!”
“撒野?”
庄之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冷笑,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他。
“我倒想问问钱大人!”
“我平津侯在北境为国尽忠,麾下亲兵死伤惨重,缴获的怪物尸骸,交由你三司会审,为何至今,连个屁都没有放出来?!”
他的声音,如同惊雷,在整个都察院前厅轰然炸响。
“那些死的,都是我庄之行的兄弟!”
“他们尸骨未寒,你们这群安安稳稳坐衙门的官老爷,就想把这天大的事,给硬生生压下去?!”
钱御史的脸色瞬间一白,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。
他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,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“侯爷此言差矣。”
“三司会审,自有其章程。那等邪祟之物,典籍无载,前所未见,查验起来,自然需要漫长时日。”
“侯爷是领兵之人,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莫不是,侯爷信不过朝廷,信不过陛下吗?”
好一顶大帽子。
就这么轻飘飘地,却又沉甸甸地扣了上来。
周围的御史们,也立刻纷纷附和起来。
“是啊,侯爷,还请稍安勿躁。”
“我等也是日夜操劳,不敢有丝毫懈怠啊。”
“侯爷如此大闹公堂,实在有失上柱国的体统!”
这些话,句句听着像是在理,却又句句都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。
庄之行气得浑身发抖,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他猛地一拳,狠狠砸在身旁一人合抱的朱红柱子上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震得整个大厅都仿佛颤了三颤。
“好!好一个自有章程!”
他指着钱御史的鼻子,一字一顿地吼道:“我告诉你们,这事儿,没完!我从今天起,每天都来!我倒要看看,你们这群人,能把这事拖到什么时候!”
说完,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
身后,传来钱御史等人刻意压低,却又恰好能让他听见的嗤笑声。
“莽夫一个,不足为惧。”
“就是,真当这里是能由着他性子来的北境大营?这里可是皇城根儿!”
“没了藏海,他庄之行,又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这些声音,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,扎进庄之行的耳朵里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却硬是忍住了回头的冲动。
藏海说得对。
演戏,就要演全套。
一个悲愤欲绝,走投无路,只能用最愚蠢、最直接的方式来讨还公道的莽夫,就该是这个样子。
他从都察院出来,马不停蹄,又去了刑部,去了大理寺。
如法炮制。
整个上午,平津侯庄之行的无能狂怒,像一阵风,传遍了京城官场。
他将这潭死水,搅得鸡飞狗跳。
闹腾了一上午,庄之行算着时辰,来到了巍峨的宫门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闹。
他只是像一尊风化的雕像,沉默地站在那儿,望着那高不见顶的宫墙,眼神里,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与落寞。
很快,一顶软轿,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,悄无声息地从宫里出来。
轿子在庄之行面前停下。
轿帘掀开,露出了三宝那张永远带着谦卑笑容的脸。
“哎哟喂,这不是平津侯爷吗?”
三宝下了轿,迈着小碎步,快步来到庄之行面前,脸上堆满了关切。
“侯爷这是……怎么了?瞧您这脸色,可是有什么天大的烦心事?”
庄之行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,心中只感到一阵阵的无力与恶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翻涌的滔天怒火,硬生生化作了无尽的悲凉。
“三宝公公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不通。”
“我庄之行,为大雍流过血,为陛下挡过刀。我的兄弟藏海,更是为了平定冬夏之乱,连命都丢了。”
“可为什么,到头来,我们却落得这么个下场?”
“奸臣当道,忠良蒙冤!我拼死缴上来的证据,就这么石沉大海了!”
“公公,您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,您告诉我,这天下,这朗朗乾坤,还有没有王法了?!”
他猛地一把抓住三宝的袖子,情绪激动,像一个溺水的人,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三宝的脸上,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慌,他连忙扶住庄之行,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。
“侯爷,侯爷您冷静点!这可是在宫门口,人多眼杂,隔墙有耳啊!”
他压低了声音,脸上,满是同情与无奈。
“陛下的心思,岂是咱们做奴才的,能够随意揣测的?侯爷的忠勇,陛下自然是时时刻刻看在眼里的。只是国事艰难,还请侯爷,务必体谅陛下的难处啊。”
“侯爷,您要相信陛下。”
“邪不压正,您的公道,陛下早晚一定会为您讨回来的。只是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他的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安抚了庄之行,又维护了皇帝的威严,还将一切,都轻飘飘地归结于“国事艰难”和“需要时间”。
庄之行看着他那双无比“真诚”的眼睛,心中,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冷。
这张面具,太完美了。
完美到,让他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他颓然地松开了手,身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脸上,只剩下彻底的绝望。
“时间……时间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仿佛丢了魂。
“我的兄弟们,等不了那么久了……”
说完,他再也不看三宝一眼,失魂落魄地,转身离去。
三宝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他那萧索落寞的背影。
脸上的同情与关切,如潮水般缓缓褪去,最终,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谦卑模样。
他重新上了轿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阵风,吹过便散了。
御书房内。
赵元煜听着三宝的回报,放下了手中的朱笔。
他没有生气,反而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又是砸柱子,又是抓着你哭诉?”
“是,陛下。”三宝躬着身,声音柔顺,“平津侯爷,怕是……钻了牛角尖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。”
“呵。”
赵元煜轻笑一声,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,整个人的姿态,都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轻松惬意。
“狗急了,也想跳墙咬人。”
“只是,他找错了地方,也咬错了人。”
他端起御案上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。
“随他去吧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。”
“他这出独角戏,究竟能唱到什么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