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月饭店的套房之内,烛火静静燃烧,将三道人影投在墙壁上,拉扯出诡异的形状。
六初回来了。
她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陈旧木盒,轻轻放在了藏海面前的桌案上。
整个过程,她一言不发,但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妩媚眸子里,此刻却盛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沉重。
“他叫刘七。”
六初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守了那个秘密,二十五年。”
她将与刘七的对话,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,隐去了那场凶险万分的交手,只强调了最后的托付。
庄之行听得瞠目结舌,他怎么也想不到,一个太监总管的背后,竟还埋着如此惨绝人寰的过往。
关东府、瘟疫、长生堂、宇文家……
这些线索,像一根根淬毒的藤蔓,将一个惊天的阴谋,缠绕得密不透风。
藏海没有立刻打开盒子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那双戴着面具的眼眸,仿佛能穿透那层层油布与木板,看到里面沉淀了三十年的血与泪。
许久,他才伸出手,解开油布,打开了盒盖。
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神兵利器。
盒子里,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块墨绿色的玉佩,以及一本用兽皮缝制、薄薄的册子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,通体呈墨绿色的玉佩。
玉佩的质地很古怪,非玉非石,上面用最古老的符文,雕刻着一只正在蜕皮的、形态诡异的蚰蜒。
藏海拿起玉佩的瞬间,怀中的【癸玺】,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,却又无比清晰的共鸣!
一股阴冷、邪恶的气息,顺着他的指尖,直冲心底。
果然是宇文家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本兽皮册子上。
册子上的文字,与他在北境兽皮图卷上看到的如出一辙,都是那种早已失传的、介于符号与图画之间的古老咒印。
“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庄之行忍不住凑了过来,却只看到一堆鬼画符。
藏海没有回答。
他将玉佩放在一边,双手捧起了那本薄薄的册子。
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“以神为引,以气为触……”
他再次动用了那种得自王疯子的墨家秘法,将自己与【癸玺】相连的精神力,缓缓探入了那本册子之中。
轰——
比上一次解读北境图卷时,要猛烈百倍的信息洪流,如同决堤的黑色江河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,野蛮地灌入他的脑海!
这一次,他“看”到的,不再是阴森的石室。
而是一片广袤的、被死亡笼罩的土地。
关东府!
他“听”到了,无数村庄里传来的凄厉哀嚎。
他“闻”到了,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与草药混合的、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他“看”到,一个个穿着“长生堂”服饰的人,将一种黑色的粉末,投入了村庄的水井之中。
很快,瘟疫爆发了。
无数百姓,在痛苦的挣扎中死去,尸横遍野,宛如人间地狱。
然后,“长生堂”的人,如同救世主一般降临。
他们收殓尸骨,救助孤儿,将那些在瘟疫中活下来,并且没有被感染的孩子,集中到了一起。
他们称这些孩子为——“蛊母”。
信息流继续涌入,藏海的脸色,已是一片惨白,冷汗,浸透了他的衣背。
他“感受”到了。
他“感受”到那些被称为“蛊母”的孩子,被带到一处秘密的基地。
宇文家的术士,用那些孩子的血肉,去喂养一种通体漆黑的、类似蚰蜒的古虫。
他仿佛能“听”到,蛊虫啃噬血肉的“沙沙”声,能“感受”到,那些孩子被活活吸干、变成干尸前,那无声的、极致的恐惧与痛苦。
只有极少数,体质最特殊的孩子,能与那种古虫,达成一种诡异的“共生”。
这,就是“蜕生蛊”的炼制之法!
而这本册子,赫然便是宇文家记录整个“蜕生蛊”实验过程的,原始档案!
上面详细记载了,如何制造瘟疫,如何筛选“蛊母”,如何进行共生仪式,以及……所有失败品和成功品的详细数据。
在册子的最后一页,他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魏良。
旁边,用朱砂红的咒印,标注着两个字——“极品”。
册子中写道,魏良是那几百个“蛊母”中,唯一一个,能与“蜕生蛊”完美共生,却没有被蛊虫反向控制心神的人。
他是宇文家,梦寐以求的,最完美的“容器”!
他们原本的计划,是让魏良这枚“极品蛊母”,在宫中蛰伏,等待时机,利用“蜕生蛊”的力量,控制君王,从而,窃取整个大雍的国运!
“噗——”
藏海猛地睁开双眼,再也抑制不住,一口心血,喷在了面前的舆图之上,染红了京城的版图。
“藏海!”
“小海!”
庄之行和六初同时惊呼出声,一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我没事。”
藏海摆了摆手,脸色苍白如纸,但他的身体,却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虚弱。
是愤怒!
是无法遏制的,滔天怒火!
以一府百姓的性命为代价,去炼制一个所谓的“蛊”!
这不是邪术。
这是,灭绝人性!
“查到了什么?”庄之行急切地问道。
藏海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关东府的瘟疫,是宇文家,一手制造的。”
“他们,为了蜕生之术,屠戮了,整整一府的百姓。”
“而三宝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每一个字,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就是他们从那场瘟疫的死人堆里,筛选出来的,唯一的,活体‘极品蛊母’。”
“什么?!”
庄之行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这个真相,远比他想象的,要残忍、要恐怖一万倍!
他终于明白,藏海为何会失控吐血。
换做是他,在“看”到那样的地狱惨状后,恐怕会直接疯掉!
“畜生……这群畜生!”庄之行双目赤红,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,“证据确凿!我们现在就拿着这个,去面见陛下!我要亲手,把这群丧心病狂的杂碎,千刀万剐!”
“没用的。”
藏海的声音,却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他所有的怒火。
“去见陛下,就是去送死。”
“为什么?!”庄之行无法理解,“如此铁证,足以证明宇文家犯下了滔天大罪!陛下他……”
“因为,陛下他,从一开始,就知道。”
藏海打断了他,说出了一个,让庄之行,彻底陷入冰冷绝望的推断。
“你想想,三宝,一个宇文家费尽心机炼成的‘蛊母’,最重要的棋子,为何会背叛宇文家,转投赵元煜?”
“只有一个可能。”
“是赵元煜,主动策反了他。”
“一个能被宇文家选中,安插在先帝身边的暗棋,其身份何等隐秘?赵元煜又是如何,能精准地,找到他,并策反他的?”
藏海的目光,落在那块墨绿色的玉佩上。
“除非,赵元煜早就知道宇文家的计划,甚至,知道‘长生堂’,知道‘蜕生蛊’,知道三宝的真实身份!”
“他不是在铲除奸佞。”
“他是在,截胡。”
“他截走了宇文家,最重要的一枚棋子,反过来,利用这枚棋子,与宇文家达成了那笔,用江山换龙椅的,肮脏交易!”
套房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庄之行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去。
他明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庄之行的声音里,充满了无力的绝望。
前是狼,后是虎。
这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。
“不。”
藏海缓缓站直了身体,他擦去嘴角的血迹,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但他身上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气息,却在这一刻,重新变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