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良。”
  这两个字,轻飘飘的。
  却像两座无形的山,轰然压在了三宝的身上。
  他所有的叫嚣,所有的色厉内荏,都在这一瞬间,被碾得粉碎。
  他整个人僵在门外。
  那顶遮掩面容的斗笠,再也挡不住从骨髓里渗出的,刺骨寒意。
  三十年。
  他靠着无数张面孔,无数重伪装,从关东府一个食不果腹的孤儿,一步步爬到了皇权之下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点。
  他以为“魏良”这个名字,早就死了。
  连同那个在大雪中断了根的卑贱少年,一起烂在了三十年前的冻土里。
  可现在,这个名字,却从眼前这个男人的嘴里,轻飘飘地吐了出来。
  一瞬间,紫禁城的琉璃瓦,御书房的盘龙柱,万岁爷的恩宠与威严……
  所有他赖以为生的光环,尽数剥落。
  他被打回了原形。
  还是那个,跪在冰冷地上,等待被阉割的,十岁少年。
  “进来吧。”
  汪藏海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  “我们,可以好好谈谈。”
  三宝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动了。
  他像一具被抽了线的木偶,麻木地,一步步迈过门槛。
  六初在他身后,悄无声息地,关上了房门。
  “咔哒。”
  门栓落下的声音,如同墓门合拢,断绝了他所有退路。
  套房之内,烛火摇曳。
  庄之行翘着二郎腿,抱着胳膊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、看好戏的表情。
  六初则款款走到茶台边,慢条斯理地,为自己斟上一杯热茶。
  仿佛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太监总管,只是一只误入蛛网的,可怜飞虫。
  三宝的目光,扫过这两个人,最后,死死地,钉在了汪藏海的脸上。
 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血色尽褪,浮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。
  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 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,彻底失去了平日里圆滑的伪装。
  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
  汪藏海抬手,指了指对面的空位。
  “重要的是,你是谁,魏良。”
  “世上再无魏良!”
  三宝的情绪终于失控,尖声叫道:“咱家是三宝!是万岁爷身边最信任的内监!你以为凭一块破玉,一个死人名字,就能吓住咱家?!”
  他色厉内荏地,抬出了自己最后的,也是唯一的靠山。
  “你动我,就是跟万岁爷作对!你们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被扒皮抽筋,满门抄斩!”
  “呵。”
  一声轻佻的冷笑,从庄之行鼻腔里哼出。
  他刚想开口嘲讽,却被汪藏海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。
  汪藏海看着状若疯癫的三宝,眼神里,甚至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。
  “万岁爷?”
 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,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  “你真的觉得,他会保你?”
  三宝的叫嚣,戛然而止。
  “你,一个宇文家费尽心机,用一府百姓的性命炼成的‘蛊母’。”
  “你,一个背叛旧主,转投新君的,双面叛徒。”
  “你,一个亲手经办了,用大雍半壁江山换取龙椅这笔肮脏交易的,唯一人证。”
  藏海的身子微微前倾,一双眼睛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死死地锁住三宝。
  他每说一句,三宝的脸色就更白一分,身体就更抖一寸。
  “你真以为你是万岁爷的亲信?不。”
  汪藏海缓缓摇头,吐出了最残忍的真相。
  “你只是他身上,最想洗掉,却又暂时不能洗掉的,一个污点。”
  “他用你,是因为只有你,知道宇文家的底细。他留着你,是因为时机未到。”
  “可一旦宇文家事了,或者,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那张龙椅……”
  汪藏海的目光,变得锐利如刀。
  “你猜,第一个被灭口的,会是谁?”
  “是你。魏良。”
  “一个活着的你,是陛下的隐患。”
  “只有死了的你,才是他最忠心的奴才。”
  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三宝失魂落魄地,连连后退,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,“万岁爷待我恩重如山……他不会的……”
  “恩重如山?”
  汪藏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  “他知道你是宇文家的人,知道你是‘蜕生蛊’的容器,他策反你,利用你,让你去背叛旧主,让你去干那些最见不得光的脏活。”
  “这是恩?”
  “还是在你的脖子上,多上了一道随时可以收紧的绞索?”
  汪藏海站起身,缓缓踱步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  “至于你的旧主,宇文家。”
  “你觉得,他们会放过一个叛徒吗?”
  “他们现在不动你,是因为你还有用,因为你还能接触到皇帝。可一旦你失去了价值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,让你从这个世界上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”
  “就像,他们清理掉那些失败的‘蛊母’一样。”
  汪藏海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。
  “你就像一条狗,魏良。”
  “一条被两头猛虎,死死盯着的狗。”
  “往前一步,是新君的屠刀。”
  “退后一步,是旧主的獠牙。”
  “你告诉我,你的活路,在哪?”
  这番话,如同一把烧红的的毒刃,将三宝所有的侥幸,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自我麻痹,一层层,一片片,血淋淋地,全数剖开,曝晒在空气里。
  “噗通。”
  三宝双腿一软,彻底瘫倒在地。
  他完了。
  他所有的防线,在这一刻,全线崩溃。
  那张属于太监总管的威严面具,碎得一干二净。
  剩下的,只有一个满心恐惧,瑟瑟发抖的灵魂。
  他抬起头,那张惨白的脸上,涕泪横流。
  他甚至不敢再看汪藏海,而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,匍匐着,爬向了六初和庄之行。
  “侯爷!六爷!求求你们,求求你们跟这位……跟这位大人求个情!”
  他“砰砰砰”地,在地上磕着响头。
  “咱家……不,奴才……奴才有钱!奴才这些年攒了很多钱!金山银山!只要你们能饶奴才一条狗命,奴才全都给你们!全都给你们啊!”
  庄之行看着他这副卑贱如泥的模样,只觉得一阵反胃,厌恶地挪开了脚。
  六初则是端着茶杯,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,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。
  汪藏海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
  “你的钱,是你的催命符。”
  “你的权,是架在你脖子上的刀。”
  他的声音,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三宝的耳朵里,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。
  “我不要你的钱,也不要你的权。”
  三宝猛地抬起头,绝望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,求生的火焰。
  “那……那大人您要什么?”
  汪藏海看着他,面具后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  “我要你。”
  “从今天起,你的命,是我的。”
  “我要你生,你便生。”
  “我要你死,你便,不得好死。”
  三宝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  他明白了。
  他已经,没有选择。
  眼前这个男人,已经成了他唯一的,主宰。
  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  他颤抖着,叩首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。
  “奴才……奴才魏良,听凭主人……发落。”
  “很好。”
  汪藏海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  房间里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  只有三宝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,像破旧的风箱。
  良久,汪藏海才再次开口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,却带着来自地狱的寒意。
  “最后一个问题,魏良。”
  “三十年前,关东府那场瘟疫,死了那么多人,你的父母,你的乡亲,都死了。”
  “你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