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具!
这两个字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,让濒临疯魔的三宝,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他停止了自残般的撕扯,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汪藏海。
“谁?”
他的声音,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谁又……拿走了我?”
汪藏海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,端起面前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。
“三宝公公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你自己,好好想一想。”
“当年,你被刘七净了身,宇文家的原计划,是把你扔进最下等的净军里,如同一块石头扔进深海,自生自灭。”
“可后来,发生了什么?”
藏海的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三宝记忆深处,一扇又一扇,尘封的大门。
三宝的瞳孔,开始剧烈地收缩。
是啊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?
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,尘封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记得,那个对他还算温和的刀子匠刘七,偷偷告诉他,宇文家的路太凶险,他于心不忍,动用人情,给他找了条更好的出路。
第二天,他就被先帝身边权势熏天的总管太监,亲自要了过去。
一步登天!
他一直以为,那是刘七的善心,是自己天大的运气。
可现在……
一个混迹市井的刀子匠,哪来那么通天的手腕?
这背后,一定有只看不见的手!
“是谁?”三宝急切地追问。
汪藏海置若罔闻,继续说道:“然后呢?”
“你成了大总管的徒弟,有了靠山,有了平台。”
“再然后,你是如何,搭上当时,还只是临淄王世子,在京中毫不起眼,甚至被所有人当成一个透明人的,赵元煜的?”
三宝的身体,猛地一震!
他仔细回忆。
他成了大总管的徒弟,多年后,是那位总管太监,在一次宫宴上,“无意”间,把他引荐给了,当时还很年幼的赵元煜。
从那以后,赵元煜就经常,找各种借口,来接近他。
一开始,他只是觉得,这位小世子,温和有礼,待人亲切,和其他那些骄横的皇子皇孙,完全不同。
他很喜欢,这种被人尊重的感觉。
后来,赵元煜开始向他,打听一些,关于宇文家的事情。
再后来,赵元煜向他,许下了一个,他无法拒绝的承诺。
“魏良,他们把你当工具,当怪物。”
“可我不一样。”
“我把你,当人看。”
“帮我。等我将来登上那个位置,我让你,真正地,活得像一个人。”
就是这句话!
就是这句话,让他,彻底背叛了,宇文家!
他以为,自己找到了,真正的明主!
一个,能理解他,尊重他,并且能给他,新生的人!
他将自己所有的一切,都押在了赵元煜的身上。
他利用总管太监徒弟的身份,为赵元煜,传递情报,暗中布局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看人很准,原来只是利用体内“蜕生蛊”那微弱却独特的气息,帮助赵元煜,识别出了,朝中其他,被宇文家安插的暗棋。
最终,他帮助赵元煜,截断了宇文家伸向先帝的黑手,反过来,利用宇文家的力量,与赵元煜的父亲临淄王里应外合,助他,在那场血腥的夺嫡之争中,笑到了最后!
他成了,从龙之臣!
成了,当今陛下,最亲信的,大太监!
他以为,自己终于,摆脱了过去,迎来了新生。
可现在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同毒蛇,在他心中疯狂滋生。
汪藏海看着他那张,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,精彩纷呈的脸,知道他,已经想明白了。
于是,他给出了,最后的,也是最致命的一击。
“一个被所有人轻视的,毫无根基的临淄王世子,是如何,能知道宇文家最核心的机密?”
“他又是如何,能精准地,找到你,并策反你的?”
“除非……”
藏海的声音,充满了冰冷的嘲弄。
“他,从一开始,就知道!”
“他知道宇文家的计划,知道长生堂,知道关东府的瘟疫,甚至,知道你是‘蛊母’的真实身份!”
“他不是在铲除奸佞。”
“他也不是在拯救你。”
“他只是在,截胡!”
“他截走了宇文家,花了无数心血,炼制出来的,最重要的一枚棋子!”
“然后,他再用你这枚棋子,回过头去,和你那不共戴天的仇人,达成了那笔,用赵氏半壁江山,换取龙椅的,肮脏交易!”
“魏良,你醒醒吧!”
“你以为你找到了救世主?你错了!”
“你只是,从一个狼窝,跳进了另一个,更深的虎穴!”
“你从始至终,都只是一个,工具!一个筹码!”
“唯一的区别是,宇文家,把你当成窃国的刀。”
“而你的万岁爷……”
藏海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道。
“他把你,当成了,通向皇位的那块,最肮脏,也最得心应手的,垫脚石!”
“而现在,他已经坐稳了龙椅,你这块垫脚石,脏了,也该,被一脚踢开了!”
“噗通!”
三宝,再也支撑不住。
他双膝一软,重重地,跪在了地上。
所有的信念,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忠诚,都在这一刻,化为了,齑粉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,全都是假的。
什么尊重,什么新生,什么把你当人看。
全都是,骗他的!
赵元煜,那个他效忠了十几年的主子,那个他以为能拯救自己的少年天子,他的心,比宇文家,还要狠!还要毒!
宇文家只是利用他。
而赵元煜,是在,玩弄他!
是在一边,利用他,对付他的仇人。
一边,又让他,充当中间人,去和他的仇人,做交易!
这是何等的讽刺!何等的羞辱!
他就像一个傻子,一个跳梁小丑,在两个主人的股掌之间,拼命地,表演着忠诚。
却不知道,那两位主人,正在台下,看着他的表演,发出,无声的,嘲笑。
“啊……”
三宝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心里,空了。
所有的东西,都被掏空了。
只剩下,无边无际的,冰冷的,绝望。
一旁的庄之行,也已经听傻了。
他虽然早就从藏海那里,听说了皇帝与宇文家的交易。
但远没有像现在这样,通过三宝这个当事人的视角,来得,冲击力巨大!
他看着跪在地上,如同行尸走肉的三宝,再想想那个,坐在龙椅上,看似仁厚谦和的少年天子。
一股寒意,从脚底,直冲天灵盖。
这,就是帝王心术吗?
太可怕了。
估计在陛下的眼里,他庄之行,和这个三宝,又有什么区别?
都不过是,可以随时,利用,也随时可以,抛弃的,棋子罢了。
“那么……”
良久,三宝那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,重新聚焦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汪藏海,声音里,再也没有了任何情绪,只剩下,一片死寂。
“你,想让我,做什么?”
他已经,无所谓了。
仇人,是宇文家。
仇人,也是当今陛下。
这两个,他一个都动不了。
他的人生,已经是一场,彻头彻尾的,悲剧。
既然如此,烂命一条,谁想要,拿去便是。
汪藏海看着他。
这条被逼到绝路的鱼,已经彻底,上了钩。
“我要你做的,很简单。”
藏海的声音,也变得,郑重起来。
“我不要你为我卖命。”
“我要你,为你自己,报仇。”
“为你爹娘,为你全村的乡亲,为那几百个,惨死在你面前的伙伴……”
“报,血海深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