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如同泼翻的浓墨,将整座京城浸泡得密不透风。
  三宝离开之后,新月饭店的“邀月”套房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  庄之行在房中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猛虎,身上的武将常服被他走得猎猎作响。
  他时而看向窗外那片象征着皇权的宫城剪影,时而又看向稳坐如山、气定神闲的藏海,心中的惊涛骇浪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  “藏海,你……你这步棋,是不是太险了?”
  他终于忍不住,停下脚步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。
  “三宝那条老狗,看似被你捏住了命门,可他毕竟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。”
  “万一……”
  “万一他回去之后,想的是戴罪立功,把你我全盘托出……”
  “那我们现在,恐怕已经被锦衣卫的缇骑,围得水泄不通了。”
  汪藏海没有看他,只是将桌上那盏凉透的残茶,缓缓倒入窗边的花盆中。
  动作不疾不徐。
  仿佛在浇灌的不是一盆凡花,而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,欲望。
  “他不敢。”
  藏海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  “因为他是聪明人。”
  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皇帝眼中,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‘活人证’,远不如一个忠心耿耿的‘死奴才’来得可靠。”
  “回去坦白,是立刻就死。”
  “按照我的话去做,把这潭水搅浑,才有那么一丝……活下去的可能。”
  藏海抬起头,目光穿透窗棂,望向那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,深沉夜色。
  “棋子已经落下。”
  “现在,就看那位年轻的君王,如何接招了。”
  他转过身,重新坐下,给自己斟了一杯新茶,热气袅袅。
  “我们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  “等着就好。”
  “等?”庄之行一愣,“等什么?”
  藏海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水面的热气,眼帘低垂。
  “等风来。”
  ……
  风,第二日清晨就来了。
  而且,是一场席卷了整个朝堂的,血雨腥风!
  卯时刚过,文武百官刚刚踏入奉天殿,还没等山呼万岁,所有人的脚步,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  气氛不对。
  太不对劲了。
  殿前,侍立的不再是寻常的御前侍卫。
  而是两列身穿飞鱼服、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!
  他们一个个面沉如水,眼神如鹰,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,让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殿,都平添了几分阴森。
  百官们噤若寒蝉,一个个低眉顺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 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疯狂打鼓:出大事了!
  龙椅之上,皇帝赵元煜一身玄色常服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  他的目光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,缓缓扫过阶下百官的头顶。
  他没有说话。
  整个大殿,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那擂鼓般的心跳,和冷汗滴落的声音。
  这种极致的压抑,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。
  终于,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股沉重的压力压垮时,皇帝身边的三宝,往前踏了半步。
  今日的三宝,脸色依旧惨白。
  但那双眼睛里,却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气。
  他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的圣旨,用他那尖细到刺耳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念道:
 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  “礼部员外郎,孙敬德!”
  被点到名字的,是一个年约四十,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。
  他猛地一哆嗦,整个人如遭雷击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  “在……臣在……”
  孙敬德几乎是爬出队列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  三宝没有理会他的失态,继续用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念道:
  “孙敬德,身为朝廷命官,食君之禄,不想着为君分忧,反与关外逆党暗通曲款,结党营私,泄露国之机密,意图不轨!”
  他顿了顿,抬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,扫视全场。
  “其罪,当诛!”
  轰!
  “当诛”两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在百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  所有人都懵了。
  孙敬德虽然官职不高,只是个五品员外郎,但在京城官场却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,人缘极好。
  更重要的是,谁都知道,他是内阁首辅李崇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!
  皇帝这是……要对李阁老动手了?
  孙敬德已经彻底吓傻了,他瘫在地上,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。
  “陛下!陛下饶命啊!臣冤枉!臣冤枉啊!”
  “臣对大雍忠心耿耿,对陛下一片赤诚,绝无二心啊!”
  赵元煜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冰冷。
  “冤枉?”
  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  “朕倒是想问问孙大人。”
  “三月初七,子时,城南的‘同福酒楼’天字号房,你见的人,是谁?”
  “你交出去的那份,关于我大雍春蒐大典的‘仪仗路线图’,又是何意?”
  皇帝的声音,平淡,冷静,精准地剖开了孙敬德所有的伪装和侥幸!
  孙敬德的哭嚎声,戛然而止。
  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!
  整个人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扼住了喉咙!
  这件事……这件事陛下怎么会知道?!
  那是宇文家的人交代他办的,极为隐秘!除了他和李阁老,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!
  看着孙敬德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,百官之中,一些人的腿,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。
  赵元煜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。
  “拖下去。”
  他轻轻挥了挥手,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苍蝇。
  “午门。”
  “斩立决。”
  “昭告天下,以儆效尤!”
 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,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孙敬德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,拖出了奉天殿。
  “不……不!陛下!饶命!李阁老!阁老救我!救我啊——”
  孙敬德那凄厉绝望的惨叫声,回荡在殿中,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。
  屠刀,落下了。
  第一滴血,溅了出来。
  所有人都明白,一场恐怖的清洗,开始了!
  而人群之中,户部尚书徐明礼,低垂的眼帘下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。
 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,那个虽然被革职查办,今日却依旧被“请”来上朝,此刻正面如死灰的内阁首辅,李崇年。
  徐明礼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  李崇年,你的死期,到了。
  李崇年确实感觉自己快要死了。
  他站在那里,双腿如同灌了铅。
  孙敬德的惨叫声,像一记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  他完了。
  皇帝,什么都知道了。
  他不是在杀鸡儆猴。
  他是在……一刀一刀地,砍掉自己的左膀右臂!
  就在这时,三宝那阴森森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  “宣——”
  “革职首辅李崇年,御书房觐见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