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。
新月饭店,“邀月”套房内,灯火通明。
空气却凝滞如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庄之行在房中来回踱步,身影被灯火拉长又缩短,每一步都踩在焦躁的鼓点上。
他忍不住望向窗外。
那片沉沉的夜色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随时会张开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。
张陵。
这个名字,便是一座无形的大山,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张家、代表着“平衡”的张家继承人。
一个,能让永荣王爷都忌惮三分的,顶尖刺客。
藏海的计划,是何等的疯狂。
那无异于,是把自己的脖子,主动架在对方的刀刃上,去赌那虚无缥缈的人性善恶。
一旦赌输,便是万劫不复。
庄之行紧攥的拳心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,准备强行布置防御时——
一道身影,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,悄无声息地,出现在了套房门口。
是永荣王爷。
他回来了。
庄之行几乎是弹射而出,连礼节都抛在脑后,声音发紧地问道:
“王爷!怎么样?!”
一旁的六初也霍然起身,那双总是波光流转的妩媚眸子,此刻写满了紧张。
整个房间里,唯有一人,安坐如山。
汪藏海。
他面前的茶,早已凉透。
他只是静静地,看着去而复返的永荣王爷,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下,情绪深藏如海。
永荣王爷的脸色,依旧凝重。
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眸子里,却多了一种,前所未有的光。
他没有回答庄之行。
而是径直走到汪藏海的面前,将一枚还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,墨色麒麟玉佩,轻轻地,放在了桌上。
玉佩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众人心口。
“他说。”
王爷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风暴过境后的平静。
“刀,已出鞘。”
“请你……指路。”
庄之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!
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枚玉佩,那栩栩如生的麒麟图腾,在灯火下仿佛活了过来,要冲天而起,发出无声的咆哮!
张家的玉佩!
代表着张家继承人,最高意志的信物!
张陵,不仅没有动手。
反而,选择了结盟!
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,如山洪决堤,瞬间冲垮了庄之行所有的理智!
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,双手紧紧握拳,狠狠的在空中挥了一下。
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
他语无伦次,像个得到了天大赏赐的孩子。
“有了张家!有了张家这面‘清君侧’的大旗!我们就师出有名了!”
“我们不再是谋逆!是拨乱反正!是替天行道!”
有了张家的支持,便等于有了“天意”的加持!
这天下,不知有多少传承百年的古老世家,会望风而动!
届时,登高一呼,应者云集!
扳倒一个失德的皇帝,易如反掌!
然而,面对庄之行的狂喜,汪藏海的反应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他只是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捏起了那枚麒麟玉佩。
入手冰凉,却又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生命力。
他能感觉到,这枚玉佩,与他体内的癸玺,产生了某种微弱而清晰的同源共鸣。
一切,尽在掌握。
“侯爷,你错了。”
汪藏海平静地开口,一句话,就将庄之行的滔天喜悦,浇了一盆冰水。
庄之行一愣,不解地看着他。
汪藏海将玉佩放回桌上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们,不是要‘清君侧’。”
“更不是要,武力推翻一个皇帝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三人。
“你们想过没有,如果我们就这样,举着张家的大旗,带着京郊大营冲进皇宫,逼他退位,甚至杀了他,会发生什么?”
“天下,会大乱。”
“各地的藩王,手握兵权的将领,会怎么想?他们是会支持我们,还是会觉得,我们开了‘武将弑君’的先河,从而人人自危,起兵自保?”
“到那时,大雍将四分五裂,烽烟遍地。”
“而关外那个,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宇文家,只会拍手称快,坐收渔利。”
“那,正中了他们的下怀。”
汪藏海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破了庄之行兴奋的幻梦,让他彻底冷静下来。
是啊。
他只想着师出有名,却忘了,这天下,早已不是铁板一块。
杀一个皇帝简单。
可如何稳住,杀完皇帝之后的,天下大局?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庄之行彻底没了主意,又下意识地问道。
汪藏海看着他,终于,说出了自己,真正的计划。
“我们不杀皇帝。”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,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。
“我们要杀的,是‘天子’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事,不是弑君。”
“是,诛心!”
釜底抽薪!
他要做的,是彻底摧毁赵元煜作为天子,统治这个国家的,所有法理与神性!
他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头顶的这位真龙天子,究竟是怎样一个,与邪魔交易,视万民如草芥的,怪物!
他要让赵元煜,从受命于天的“真龙”,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,“伪龙”、“恶龙”!
“我要让他,从那张龙椅上,自己,走下来!”
汪藏海从怀中,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张纸。
“我要你,不留把柄的散播一首童谣。”
他将纸,递给了六初。
“这个任务,交给你,和新月饭店。”
六初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只看了一眼,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眸子,便瞬间凝固,写满了惊骇!
纸上,赫然写着一首,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的人,都毛骨悚然的童谣:
“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……”
“错啦错啦,换新篇!”
“关东府,白骨山,疫鬼夜哭无人还。”
“白骨堆成金阶梯,长腿虫儿穿龙衣。”
“龙衣里,是脓血,吸干了人,坐龙椅。”
“要想活,怎么办?杀了虫儿,见青天!”
这首童谣,隐晦,却又字字诛心!
它将关东府的瘟疫,将宇文家的“蚰蜒蛊”,将那肮脏的皇位交易,全都编织了进去!
“长腿虫儿穿龙衣”!
这简直就是,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是披着人皮的怪物!
“我要这首童谣,在三天之内,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汪藏海的声音,冰冷而不容置疑。
“通过说书人,通过皮影戏,通过街头巷尾卖唱的孩童,通过酒楼茶肆,通过青楼妓馆!”
“我要它,像一场无法扑灭的瘟疫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!”
六初紧紧地攥着那张纸,她只觉得,这薄薄的一张纸,比千军万马,还要可怕!
这上面写的不是字。
是刀!
是毒!
是能将一个王朝的根基,都彻底腐蚀干净的剧毒!
她没有丝毫犹豫,对着汪藏海,盈盈一拜,拜得心悦诚服。
“是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她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张无孔不入的,名为“新月饭店”的情报巨网,在这一刻,被彻底激活!
一场,看不见刀光剑影,却足以颠覆皇权的战争。
打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