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巅之上,风雪停滞。
那股由汪藏海亲手灌入的,庞大到足以颠覆乾坤的地脉洪流,找到了它最终的宣泄口。
赵元煜。
“嗬……啊啊啊——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从赵元煜的喉咙深处迸发。
他身上的黑色龙袍寸寸碎裂,并非被能量撑破,而是主动与他的血肉相融。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,如饥渴的藤蔓,深深扎入他的皮肤、他的骨骼、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脚下的倒置金字塔,嗡鸣声达到了顶点。
一层层黑曜石般的甲壳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赵元煜的皮肤下硬生生挤了出来,覆盖住他的胸膛、四肢、乃至面庞。那不再是人的皮肤,而是一种非生非死的,冰冷坚硬的物质。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,彻底化为两团燃烧的鬼火,自眼眶中凸出。
更骇人的是,他的背后,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,十二道由纯粹黑气凝聚而成的,如同蚰蜒节肢般的狰狞骨翼,猛然撑开!
他已不再是人。
他是一个与这座邪恶祭坛,彻底融合的……神魔。
“汪藏海!”
张陵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本该是他最后希望的身影,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,亲手将这头怪物,推上了不应存在于世的神坛。
绝望,像一把淬了万载寒冰的刀,将他的神魂捅了个对穿。
“醒过来!!”
他嘶吼着,声音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不顾那足以将钢铁都碾为齑粉的威压,提着那柄黑金古刀,再一次,疯了一般冲向祭坛。
可他刚冲出两步,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拍在胸口,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徒劳。
一切都是徒劳。
祭坛边缘,汪藏海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。
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诡异的手印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,将整座长白山的地脉,源源不断地,献祭给坛顶的那个怪物。
只是,无人察觉。
在他那双同样闪烁着幽绿邪光的瞳孔最深处,一点比万年玄冰还要冰冷、比深渊还要沉寂的理智,纹丝不动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”
赵元煜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,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,发出了满足而癫狂的咆哮。
他缓缓抬起一只已经完全化为黑色甲壳的手,感受着指尖流淌的,属于“神”的力量。
他成功了。
他将成为这世间,唯一的,永恒不灭的真神!
然而,就在他即将彻底完成这最后蜕变的关键时刻,异变陡生。
那股疯狂涌入他体内的庞大能量,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,竟开始以一种更加狂暴的速度,不受控制地,向外疯狂流失!
他的身体,仿佛成了一个被瞬间戳穿了无数个窟窿的皮囊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赵元煜脸上的狂喜,瞬间凝固。
那双燃烧的鬼火中,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理解的惊恐。
他的力量,正在被盗走!
就在此时,山下那黑压压的禁军阵列中,响起了一段古老、晦涩、充满了邪异韵律的咒语。
随着咒语声,一个须发皆白,脸上却不见一丝皱纹,皮肤光滑得如同少年一般的男人,缓缓从禁军中走了出来。
宇文鸿。
他身上那件黑袍早已褪去,露出布满了诡异伏羲族图腾的精壮上身。
那些图腾仿佛活物,在他皮肤下游走。
他的手中,捧着一只通体碧绿、不断蠕动的,拳头大小的蚰蜒蛊母,,脸上带着悲悯而残忍的笑容。
他每念出一个音节,那蛊母便会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。
而坛顶之上,赵元煜身上的痛苦便会加剧一分。
“是你?!”赵元煜猛地转向宇文鸿,声音里充满了暴怒与不解,“宇文鸿!你这只老狗,你对朕做了什么?!”
他惊恐地发现,他引以为傲,视作神力来源的那件蚰蜒龙袍,此刻正疯狂地反向吞噬着他的力量,那些扎入他血肉的触须,成了最致命的吸管。
而这些精纯至极的能量,正通过某种看不见的联系,源源不断地,被山下的宇文鸿吸走!
“我的好陛下,你真以为长生是如此廉价的吗?”
宇文鸿停下脚步,抬起头,,那笑容近乎于神祇的嘲弄。
“神的力量,又岂是你这等凡人,可以承载的?”
他狂笑着,一字一句,揭示了那最残酷的真相。
“你从一开始,就是我伏羲一族,为‘我主’精心准备的,最完美的‘容器’!”
“也是……最丰盛的祭品!”
什么蜕生之术!
什么帝王长生!
全都是谎言!
这根本不是为了让赵元煜成神,而是用他这个大雍天子所承载的国运,用这整个长白山的地脉,用那九十九对童男童女的生魂,为那沉睡的万奴王,准备复苏养料的……终极仪式!
而宇文鸿,这个一直被他视作走狗的家伙,才是那个,自认为将要继承这股力量的,天选之人!
“不——!!”
赵元煜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哀嚎。
他体内的力量,被瞬间抽空。
那刚刚生长出的骨翼,化为黑烟消散,身上坚硬的甲壳寸寸龟裂,剥落,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躯体。
他,从“神”,又变回了人。
一个,即将被榨干所有生命力的,可悲的祭品。
倒置金字塔吸收了这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能量,开始剧烈震动。
它深入地底的尖端,猛然爆发出贯穿天地的幽绿色光柱!
那光柱,如一柄倒插于天地之间的巨剑,将厚重的阴云,都捅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!
轰隆隆——!
整座长白山,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地表,以那座黑色祭坛为中心,寸寸开裂!
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,如狰狞的伤疤,向着四面八方蔓延。
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一道巨大无匹、高达百丈的虚影,竟从那裂开的大地之中,缓缓升起!
那是一扇门。
一扇散发着无尽邪异与古老气息的,青铜巨门!
门上,雕刻着无数扭曲的鬼神图样,以及,那场发生在太古时代的,血腥的祭祀。
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仿佛已经存在了万古,锈蚀了时光,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起与灭亡。
就在此时。
一声仿佛跨越了千古的悠长叹息,从门内,悠悠传出。
那叹息声不大,却并非经由耳朵听见,而是像一根冰冷的针,直接扎进了山巅每一个活物的灵魂深处。
数万禁军,在这一瞬间,齐齐失神。
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,动作变得僵硬,仿佛生命,都被这声叹息,抽离了一瞬。
叹息过后,门内那片混沌的黑暗之中,一个轮廓,渐渐清晰。
那是一个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身影。
它半人半虫,身形巨大到无法形容,在无尽的黑暗中,竟缓缓伸出了……十二条手臂!
宇文鸿无视了身后那沦为人间炼狱的惨状,也无视了那个正在飞速干瘪下去的皇帝。
他的眼中,只剩下那扇门。
只剩下,门内那个即将君临的身影。
他狂热地张开双臂,五体投地,用尽全身的力气,嘶吼出那句埋藏了三百年的誓言。
“恭迎我主……回归!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门内,那道模糊的身影,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一股远超帝王,远超神魔,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,如沉默的海啸,瞬间降临世间!
万奴王。
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