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海双手平稳展开手中明黄绸卷,清朗声音穿透长街:
“旨意——!”
沈之舟翻身下马,单膝触地,甲胄铿锵:“臣,沈之舟,恭聆圣训。”
藏海宣旨:
“咨尔平津侯府沈氏之舟,剿匪靖安,拯民水火,救灾抚黎,功勋卓著……特授尔:
南镇抚司镇抚使!
詹事府少詹事!
钦此!”
旨意一出,四周吸气声此起彼伏!
“南镇抚司镇抚使!掌军纪、教阅、军功核验、卫所轮训的实权武职!”
“詹事府少詹事?!陛下尚无子嗣啊!这……”
“虽非北镇抚司那等核心侦缉之地,但这南镇抚使也是实实在在的兵权!手下管着几千号军汉!还能监督京畿卫所!”
“詹事府……储君未立,却给了少詹事……陛下这是何意?”
“无论如何,实权官职!开先河了!”
沈之舟心头微动。
南镇抚司,权在整军经武,是帝国的筋骨,虽不如北镇抚司锋芒毕露,却根基深厚,手握军纪权柄,正是皇帝疑心之下,既给实权又非最核心的典型安排。
至于詹事府少詹事……储位空悬,此职虚设,陛下却授予她……是安抚?是试探?还是……
她面色不变,双手高举:“臣女沈之舟——领旨谢恩!吾皇万岁!”
起身接过沉甸甸的圣旨。
此时,藏海已收拢圣旨卷轴,目光沉静地看向她,并未退开,反而微微侧身,抬手示意身后那辆悬挂钦天监徽记的青帏马车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沈之舟耳中:
“镇抚使大人鞍马劳顿,若不嫌弃,可乘此车稍作歇息,同往宫门复命?”
这是明确的邀请。
沈之舟目光在他沉静的紫袍身影和那辆朴素的马车间扫过,没有丝毫犹豫,转头对身后如同影子的女卫道:“曼娘,牵马。”
冷冽的女卫无声上前接过赤兔马缰绳。沈之舟握着圣旨,不再看那匹战马,径直走向藏海示意的马车。
车帘被低眉顺眼的监正随员掀起。沈之舟矮身,玄甲刮过车厢门槛,一步踏入光线略暗的车厢内。
藏海的紫袍身影紧随其后,躬身进入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鼎沸人声与灼热阳光,也隔绝了无数道震惊、探究的目光。
这辆不起眼的钦天监马车,载着新晋的南镇抚使、少詹事与紫服监正,在无数目光洗礼中缓缓启动,驶离喧嚣顶点。
车厢内光线昏暗,檀香与墨卷气息交织。沈之舟握着圣旨,指尖感受着绸面的微凉与沉重。
藏海在她对面坐下,姿态自然,卸下几分端肃,面色温和了不少。
他看着那卷圣旨,声音低沉而直接:
“恭喜郡主,迁镇抚使。南镇抚司,掌军纪、训精兵,乃国之干城。陛下将此职授予郡主,是信重,亦是期许。郡主当以此为契机,磨砺锋芒,为国羽翼。”
他点明了南镇抚使的核心价值——通往军权核心的基石,是皇帝在疑心之下,给予实干年轻人的真正机会。
沈之舟抬眸,昏暗中眼神亮如晨星:“陛下厚恩,我自当竭力。只是……”
她指尖划过圣旨上冰冷的龙纹,“……这詹事府少詹事?储位空悬,陛下授此虚职,不知圣心何解?”
她问得大胆而直接。
藏海唇角微弯,笑意浓了些,带着洞察的锐利:“虚职?”
他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耳语,“陛下无子,储位空悬愈久,对‘未来’的遴选与培养只会愈加紧要!”
车厢内檀香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。藏海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,落在沈之舟带着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眉眼间,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,声音低沉了几分,打破了方才关于官职的沉重话题。
“官坝失守的消息传回京时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听闻傅将军殉职,郡主身陷洪涛险境。在下心中,实是忧惧万分。”
那“忧惧”二字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沈之舟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她抬眼,迎上藏海眼底那抹真切的关切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、带着一丝疲惫的弧度:“确实凶险。洪水无情,比之刀光剑影的剿匪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人力在天威面前,渺小如尘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几分真实的惋惜与敬意,“所幸将士与百姓撤离及时,损失尚在可控。只是可怜了傅将军。”
“他身为一州都督,位高权重,却始终身先士卒,最后关头更是亲赴最险处。他是真真正正,将百姓性命置于自身安危之上的好将军。”
藏海默然颔首,眼中也流露出深沉的敬意:“傅将军……忠勇可昭日月。可惜……”
他叹息一声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而锐利,“傅将军殉职,中州都督之位空悬。接下来,京中各方势力必为此位明争暗斗,各出奇招,手段只会比以往更甚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紧紧锁住沈之舟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告诫道——
“郡主,切记。无论他们如何运作,无论陛下是否有意试探,甚至明旨授予——这中州都督的位子,你千万不能要!哪怕陛下金口玉言,你也必须想尽办法推掉!此乃死局,沾不得!”
沈之舟心头一凛。
她虽已猜到中州都督之位会成为各方必争,但藏海如此斩钉截铁、甚至用了“死局”二字,分量之重远超她想象。
她立刻悟了意,郑重地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此位,绝不沾手。”
见沈之舟领会了他的警告,藏海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一分。
他靠回车厢壁,目光落在自己崭新的紫袍袖口那繁复的云鹤纹样上,唇边泛起一丝略带讽刺的淡笑,回答了沈之舟之前的问题:
“至于这身官服……”
他轻轻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尘,“褚怀明那老狐狸,想用地牢一把火送我归西,结果火没烧死我,倒把他自己下了大狱。”
“钦天监群龙无首,陛下急召精通天文堪舆之人问策……在下不过是恰逢其会,对中州后续天象做了些还算准确的推演罢了。”
“还要多亏了侯爷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沈之舟却直接质问:“他放火烧你?!”
没想到那褚怀明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样子,居然尽使阴毒手段。
藏海点点头,开始与沈之舟讲述自己如何身陷险境,庄芦隐又如何亲自冲进火场将他救出来的。
沈之舟却多多少少听出了点小可怜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