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,然后是死寂。
阿威和仔仔站在墓碑的阴影里。
“回家?”
阿威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格外突兀,他对着通讯器,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里面的火气。
“枫哥,刘锦肖就在我们眼前,他马上就要去见那个影子了。”
“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仔仔拉了一下他的衣角,示意他冷静。
胡枫的声音再次响起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平铺直叙。
“这不是机会,是鱼饵。”
“鱼已经看到了我们,再待下去,网就要收了。”
“五分钟内,撤离现场。”
通讯被单方面切断。
阿威捏着微型耳机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仔仔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,听枫哥的。”
“为什么?我们兄弟几个,什么时候怕过?”
“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。”
仔仔看着刘锦肖颤抖着走下山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,又很孤单。
“是枫哥不想让我们现在就死。”
基地里,巨大的屏幕墙上,刘锦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脚的黑暗中。
代表他的红点,也重新开始移动。
熙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,调出另一组数据流。
整个指挥室安静得可怕,只有服务器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。
胡枫还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盯着屏幕上那个放大的墓碑名字。
傅隆生。
一只白皙的手,端着一杯温水,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。
水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,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林薇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安静地站着,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抚。
胡枫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水杯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“枫哥。”
林薇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他……就是影子?”
“嗯。”
胡枫喝了一口水,喉结滚动。
这不是疑问句,林薇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名字。
“那块墓碑,是个联络点。”
“一个邮箱,一个留言板。”
胡枫放下水杯。
“刘锦肖去那里,不是去见谁,是去投递一份报告。”
“一份……关于他自己暴露了的报告。”
林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“所以,从刘锦肖收到那笔境外汇款开始,就是个局?”
“影子在用一百万,告诉我们,他回来了。”
胡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他知道我们在查刘锦肖。”
“他甚至可能知道,我们就在那座山上看着他。”
“他故意让刘锦肖说出那些话,是说给我们听的。”
熙蒙转过椅子。
“境外盗刷的交易记录,我查了,资金流向经过了十七个国家的防火墙,最后消失在暗网的一个幽灵账户里。”
“手法很干净,是他的风格。”
林薇走到控制台前,看着屏幕上复杂的代码。
“他是在炫耀。”
“炫耀他依然可以掌控一切。”
“包括我们的行踪,我们的计划,还有……我们的恐惧。”
胡芳的敲击停止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林薇。
“薇薇,我们没有恐惧。”
“只有愤怒。”
门被猛地推开。
阿威和仔仔走了进来,带着一身的寒气和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阿威把头盔重重地砸在桌子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“枫哥,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我们眼看就要抓到线索了,为什么要撤?”
“那不是线索。”
胡枫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是绞索。”
“是傅隆生套在我们脖子上,准备收紧的绞索。”
听到傅隆生这个名字,阿威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个名字,是他们所有人的禁忌。
是刻在骨血里的噩梦。
仔仔关上门,靠在门上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枫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影子他一直知道我们行动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们能找到这里,建立基地,摆脱过去的身份,你以为全靠我们自己吗?”
“我们走的每一步,都在他的注视之下。”
“他放任我们,只是觉得我们还有利用的价值。或者……他只是觉得,看我们挣扎求生的样子,很有趣。”
阿威的怒火,从心底里冒出来的,无法抑制的战栗。
他们以为自己逃出了牢笼,获得了新生。
原来,他们只是从一个小笼子,换到了一个更大的笼子。
而那个拿着钥匙的人,一直都在笼子外面,带着微笑,看着他们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仔仔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就这么……算了?”
“当然不。”
胡枫转身,重新看向屏幕。
“游戏规则变了。”
“以前,我们是棋子,他是棋手。”
“现在,我们要掀了棋盘。”
他看向熙蒙。
“熙蒙,把关于傅隆生所有的资料,全部调出来。”
“包括他的档案,他名下所有关联的公司,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。”
“我要把他的人生,挖地三尺。”
熙蒙点头,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。
“明白。”
胡枫又看向阿威和仔仔。
“从现在开始,暂停所有针对警局内鬼的行动。”
“我们的目标,只有一个。”
“傅隆生。”
阿威的呼吸依然急促,但他紧握的拳头,慢慢松开了。
他懂了。
林薇走到一旁的柜子,拿出医药箱。
她走到阿威身边,拉过他刚才砸桌子的手。
手背上,一片通红,已经开始肿胀。
阿威下意识地想抽回手。
“别动。”
林薇的声音不大,她拿出棉签和药膏,仔细地为他涂抹。
阿威僵硬地站着,这个习惯了拳头和鲜血的男人,此刻却因为这点轻柔的触碰,显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基地的气氛,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,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仔仔走到吧台,倒了几杯水。
“枫哥,那刘锦肖怎么办?”
“放着他。”
胡枫接过水杯。
“他现在是影子唯一的传声筒。”
“影子会通过他,继续给我们传递消息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陪他玩下去。”
熙蒙的屏幕上,弹出了一个窗口。
“枫哥,有新情况。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屏幕上,是一张被放大的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,是西山公墓。
拍摄角度很刁钻,是从一个隐藏的摄像头里截取出来的。
照片上,除了刘锦肖,还有一个模糊的侧影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,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
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,静静地看着刘锦肖对着墓碑说话。
“这是……”
阿威凑了过去。
“当时山上还有别人?”
“我们的热成像和生命探测都没有发现。”
仔仔也觉得不可思议。
熙蒙放大照片,对那个模糊的人影进行技术处理。
“这个人很专业,完美避开了我们所有的监控角度。”
“这张照片,是我入侵了公墓管理处一个废弃的监控探头才找到的。”
“他身上有反侦测设备。”
胡枫盯着那个人影。
虽然只是一个侧影,但那个站姿,那个轮廓,他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化成灰,他都认得。
“是他。”
胡枫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“傅隆生。”
他真的去了。
他就在现场,看着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,看着他自己的棋子在演戏。
他一个真正的影子,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