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高磊近乎咆哮的宣言，林清源没有再进行言语上的辩驳。
他知道，对于一个像高磊这样，已经构建了坚固而自洽的现代主义世界观的精英来说，任何纯理论的争论都是徒劳的。唯一的办法，就是将他引以为傲的“理性”与“数据”，作为击破他认知壁垒的武器。
林清源没有再看高磊，而是转身，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精致而冰冷的“刀锋之城”沙盘。
“高建筑师，既然你信奉数据与逻辑，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有一种让浮躁的空气沉静下来的力量，“那我们，不妨就用你的逻辑，来推演一下。”
说着，他竟伸出手，直接从沙身旁一个备用材料盒里，拿出几块空白的、代表着建筑模型的泡沫方块，然后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——他将沙盘上原本属于高磊设计的那些“刀锋”建筑，一一取下，随手放在了一边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高磊脸色大变，几乎要冲上前来。那座沙盘，是他团队耗费了近一个月心血的结晶，每一栋建筑的角度和位置都经过了精密计算，现在却被林清源像拔萝卜一样，毫不客气地拔掉了。
“别急。”林清源抬手，制止了他的冲动，“我只是借你的沙盘一用。用完，自会复原。”
和天成也适时地开口，声音沉稳：“高磊，让他做。我很想看看，林先生的‘推演’，和你的有什么不同。”
有了老板的发话，高磊只能强压下怒火，但他的双臂抱在胸前，眼神冰冷，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，准备随时发起反击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林清源开始了他的“沙盘推演”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。他没有使用任何测量工具，只是用自己的眼睛和手指，作为唯一的度量衡。
他首先，在沙盘的中央，留下了一大片开阔的空白区域。
“风水之法，以‘明堂’为心。所谓明堂，便是宅前开阔之地，宜平坦、宽广，不宜狭窄、阻塞。于国，是为朝堂；于宅，是为中庭。此地，是整个社区藏风聚气的‘气穴’所在，也是所有住户公共交往、凝聚人心的核心。此地，不可不留，亦不可不重。”
接着，他开始摆放那些泡沫方块。
他的布局，与高磊那充满张力的交错式设计截然不同。他首先在沙盘的正北方，沿着那代表“卧牛山”的背景板，摆放了一排高度略高、排列整齐的板式高楼。
“玄武之位，宜静、宜高、宜稳。此排建筑，如社区之‘靠山’，既能阻挡北风，又能为整个社区提供一种稳固的、被庇护的心理感受。”
然后，他以那片巨大的中央“明堂”为中心，开始布置其他楼栋。他没有追求任何奇特的角度，而是遵循了一种古老而又和谐的原则。
他将楼栋以一种“非字形”和“品字形”的组合方式，错落有致地排布在“明堂”的两侧。楼与楼之间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既保证了私密性，又形成了一个个半围合式的邻里组团空间。
从高空俯瞰，整个小区的布局，不再是冰冷的刀阵，而是呈现出一种众星拱月、环抱有情的姿态。所有的建筑，都朝向中央那片开阔的“明堂”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向心力。
“青龙、白虎之位，宜曲、宜环抱。两侧楼栋，如人之双臂，环抱中央明堂，方能锁住气场，不使其散逸。楼宇错落，则气流回旋，曲则有情。如此，则邻里之间，守望相助，关系和睦。”
短短十几分钟，一座全新的“山河居”规划模型，便在林清源的手中诞生了。
这个模型，没有高磊设计中那种令人惊艳的视觉冲击力，它显得朴实、中正，甚至有些“传统”。但奇怪的是，当众人看着这座新的沙盘时，心中那种因“刀锋之城”而产生的紧张感和压迫感，却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、安宁与和谐。
仿佛那不再是一堆冰冷的建筑模型，而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气息、人情味的家园。
“简直是胡闹！”高磊终于忍不住爆发了，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，“你这算什么设计？这就是最陈腐、最大路货的兵营式排列！完全扼杀了个性，牺牲了视野，这是设计的倒退！”
他指着沙盘，言辞激烈地进行反驳：“你为了你那个所谓的‘明堂’，浪费了多少容积率？你为了所谓的‘环抱’，牺牲了多少户型的观景角度？你这种布局，至少会让超过三分之一的住户，他们的窗外看到的不是远山江景，而是对面邻居的墙壁！你这是在犯罪！”
高磊的反驳，精准而有力，立刻引来了他团队成员和其他几位高管的点头认同。在现代地产开发中，容积率和景观视野，就等同于金钱。林清源的方案，在他们看来，无疑是一种商业上的自杀行为。
面对高磊近乎指控的驳斥，林清源的脸上，却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“高建筑师，你真的认为，你的方案，视野更好吗？”他平静地反问道。
“当然！”高磊傲然道，“我的参数化设计，保证了视野的最大化！这是有数据支持的！”
“那好。”林清源点了点头，“我们就用你的数据，来说话。”
他转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技术人员，说道：“麻烦你，立刻用建筑模拟软件，将我们这两个方案，输入进去。模拟的参数，就设定为天海市的经纬度，时间设定为夏至日和冬至日的上午九点、正午十二点和下午三点。我们需要看的，只有两个数据——日照时长，和自然风速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皆惊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只懂“玄学”的年轻人，竟然会提出用最科学、最现代的“计算机模拟”方式，来验证他的方案。
高磊也愣住了。他引以为傲的武器，现在竟然被对方拿了过去，反过来对准了自己。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，但话已出口，他骑虎难下，只能硬着头皮冷哼一声：“好！我倒要看看，你的‘中轴对称’，能模拟出什么花样来！”
和天成眼中精光一闪，立刻对技术人员下令：“照林先生说的做！立刻！马上！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对于高磊来说，是人生中最漫长、最煎熬的一个小时。
公司的超级计算机开始高速运转，两位技术人员紧张地在键盘上敲击着。会议室里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死死地盯着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，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宣判。
终于，模拟结果出来了。
当两份方案的对比数据，以最直观的图表形式，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，整个会议室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高磊的“刀锋之城”方案，在日照分析图上，呈现出一种极不均衡的红黄色块分布。由于楼栋交错遮挡，虽然有一部分“楼王”户型拥有超长的日照，但同时，也有近一半的户型，尤其是在冬季，日照时长严重不足，甚至有部分低层单元，全天都笼罩在阴影之中。
而林清源的“环抱式”方案，虽然没有视野特别突出的“楼王”，但整个小区的日照分布，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均衡与和谐。通过巧妙的楼间距和错落布置，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户型，都能在冬至日获得超过国家标准的日照时长。
更让高磊感到无法接受的，是风环境的模拟结果。
他的“刀锋之城”，由于建筑之间形成了大量的锐角和狭窄通道，导致在特定的季节，小区内部会出现好几处风速极高的“风口”，形成了强烈的“穿堂风”效应。而大部分区域，又因为高楼的阻挡，变成了“静风区”，空气流通不畅。整个小区的风环境，呈现出一种两极分化的、极不健康的状态。
反观林清源的方案，由于有中央“明堂”作为缓冲，和组团式的布局引导，整个小区的风速平缓而稳定。气流能够顺畅地流遍每一个角落，既没有恼人的强风，也没有憋闷的死角。
数据，不会说谎。
在冰冷而又无可辩驳的数据面前，高磊那套关于“视野最大化”的说辞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他的设计，只考虑了二维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