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歌声动听至极,似喜似怨,然而听不清具体的歌词,也不辨方位,像风一样悠悠荡荡,无孔不入,忽而在前,忽而在后,充塞于整座宅院,夏森柏前一刻还确信唱歌的人就在自己近前,但等她走过去时,便又迷惑地发现歌声倏然荡开远去,并且混合了一两声娇懒的低笑。
“来呀,过来呀。”
一只雪藕般的手臂卷起帘幕,夏森柏回头看去,正看见那只手缩回窗内。十指纤纤,如同春葱。
“你是谁?这是哪里?”
没人答她。她只听到自己变形的回音。
歌声笑声仍然不停——夏森柏自昏沉中困惑地想到,这个人是怎么一边唱歌一边笑的呢?难不成她有两张嘴吗?
回廊曲折,重重叠叠,夏森柏去推方才那女人招手的房门,推开之后,里面却是漆黑一片,空无一人,她再回头,又见那雪臂在别的窗口招手,笑吟吟地叫她过来。
几次之后,夏森柏终于恼起来:“你在逗我我玩吗?”
好像她说了句蠢话,宅院里的笑声变得更欢快了。
就在夏森柏生气的前一刻,她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。不仅如此,她还看到了辉煌的灯火,将那房屋内照耀得如同白昼。
夏森柏下定决心,要是这次进去还是没有人,无论如何她也要走,然而这次,她似乎终于来对了地方。
屋内布置得极雅致,四下燃着红烛,暗香浮动,玉杯里茶水澄澈,还冒有热气。
“有人吗?……”
不知不觉,夏森柏越走越深。
她听到身边传来微响,循声望去,只见一只绣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。
“这是……?”她弯腰捡起那只绣鞋,工艺很精致,颜色娇嫩,绣满了缠枝牡丹。
她用手比了比大小,大概在37到38码左右?这只鞋子的主人没有缠足,而且身高应该和她差不多。
夏森柏把绣鞋揣在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在她潜意识里,这都是珍贵的文物。
终于,她走到了尽头。
洁白的帐幔忽而飘动起来,夏森柏又听到了那飘渺的歌声,可是现在,她已经无心再去辨别那歌声的内容了。
因为床帐之中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的,美貌的女人。
如果先听到这动听的歌声,人便不可避免地会去想,能唱出这样歌声的会是怎样一把好嗓子,又会是怎样一个美人?
但是等到亲眼见到这帐中人,一切想象便都流失不存了,只因为她美得比任何揣测都更加动人。
她的眉,她的眼,她的口唇,她的肩臂,每一个线条,每一点颜色,甚至衣裙上的一道褶皱都是美的,她慵懒地倚卧在床头,微抬下巴,似笑非笑,眼神如丝如雾,牵引着被她凝视的人。
这时夏森柏才猛然发现,她穿得堪称暴露,她不知道穿的什么轻薄衣料,竟然能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肌肤和曼妙的曲线。
歌声停了。
女人慢慢抬脚,猫儿一般矜持优雅,赤足下了床。
“你不是男子,也敢来拾奴家的绣鞋?”
她语气像在动怒,但眉眼却带着快乐,就像是一个玩到隐藏关卡得意而惊喜的孩童。
夏森柏想,她确实有一把莺啼鸟啭的动听嗓音。
离近了看,她的容貌更加娇艳欲滴,馥郁冰冷的香气从她肉体的每一寸点点滴滴地渗透出来。她走起路来轻盈敏捷,完全没有声音。
夏森柏动弹不得。
“罢了,一只绣鞋而已,我原也不放在眼里,但……”
女人低头沉思片刻,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。满室的烛光,都因她这个笑容失去了光辉,变得暗淡了。
她说道:“你上前来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她开口的瞬间,夏森柏不受控制地朝她凑过去。
冰冷的疼痛袭来,女人张口,重重咬住了她的唇瓣。
夏森柏猛然惊醒。
她醒来后第一件事,就是先去摸自己的嘴唇,没有任何伤痕,但那股鲜明的疼痛还在神经上跳动蔓延。
她又摸自己怀里,不见梦里的绣鞋,这时在陀陀山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,揉着头发了一阵子呆。
是梦?但是为什么这么真实?……
刚一醒来,梦里的那个女人连同她的歌声就飞快地模糊下去,融化在她脑子里,完全记不清了。
夏森柏有些微妙的懊恼和遗憾。
只记得,她是真的很美很美啊。
她没能再继续发呆,因为外婆来了。
见她醒了,外婆非常激动,不住抚摸她的脸,反复说着什么。她语速太快,这次说的完全是方言,夏森柏只能勉强拼凑起她的意思,大概是——
上天保佑我的森柏!
外婆说,她回家没找见夏森柏,吓得立刻就跑了出去,正遇见飞奔下山的她,刚接住她在怀里,她就昏过去了,怎么叫也叫不醒。
她昏睡了一夜,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“森柏,森柏!你没事就好!婆婆心好悬要碎掉!你哪里可疼?”
“还好……”她在山上摔过,不过那些疼痛都在忍受的范围内。
“这样,你明天就回城吧!我想来想去,村子里也没什么供你玩,都是老婆老汉,你搭车,回城里去!”
夏森柏惊讶道:“可我才刚来啊?”
外婆挥着手,态度很坚决,不容拒绝地说:“你回去吧!回去!明天我送你!”
“是因为我不听您的话上山了吗?您生我的气了?”
外婆脸色大变,伸出手想捂住夏森柏的嘴巴,夏森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于是那铁一般的手就在她面前停下,一点点颓然垂落。
“婆婆?您怎么了?”夏森柏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看了天气预报,之后几天都是雨,车不好走呢……要不然,我等雨停了再走?”
外婆最终还是答应了。她叹着气,犹豫万分地走出去,不忘叮嘱:“莫再上山!”
“嗯嗯,我知道。”夏森柏顺嘴问了一句,“黑虎呢?它没事吧?”
“在外面,它不肯进来哩,咳……”
对了,还有那支金钗——
夏森柏连忙去找自己的冲锋衣,还好,外婆没动她的衣服,金钗还好好地在她的内口袋里躺着。
这支金钗,工艺真的非常精致,就算它不是文物,只凭材质和做工,也能卖出很多钱。——现在的金价好像很高来着?
它仍然流动着美丽的光芒,一点也看不出她的血曾经沾在钗上。
当然,卖是不可能卖掉的,夏森柏打算先歇一歇,明天就坐车去县里报告给文物局,接下来很快就会有考古队来陀陀山展开抢救性发掘,这把金钗居然能出现在地表,应该是因为暴雨的冲刷,那就说明,地下的墓室可能已经出了问题,需要赶紧……
在这之前,她得先找个地方——不,她要把金钗贴身放好才行。
出门的前一刻,夏森柏忽然怔了怔,打了个寒颤。
奇怪,她为什么非得要留在陀陀山?一般人遇到这种怪事,不是应该——
她的注意力立刻又被转移了:
等等,这开门的感觉似乎有点熟悉……就像是,就像是她昨晚推开过很多次门一样……但是是在什么时候?
院子里,黄瓜豇豆仍然满架伸展着碧绿的藤蔓,母鸡仍然在悠闲地踱步,黑虎也仍旧趴在阴影里。
一切都没什么异样,一切也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
但是吃完饭,夏森柏想去和黑虎玩玩,黑虎反应很大,一下子站了起来,夹着尾巴跑走了。
“呜……”它嘴里发出了幼犬求饶般的可怜呜咽,四条腿都在发抖。
“……黑虎,你这是怎么了?”
黑虎不能说话,当然无法回答。
夏森柏只好给它剥了根香肠扔过去,自己独自出门。
村子里还是很荒凉,寂静无人。没有青壮年的地方,透露着一股沉沉暮气。
金钗紧贴心口,她的心脏一下下地跳动,恍然间让夏森柏觉得,金钗也有了心跳似的,在她胸前微微鼓动。
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安,应该把它取出来,但又好像舍不得,仍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它,取悦着它。
就这么一路走着,回过神来时,夏森柏才发现,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口的石龛旁边。
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仍然在一堆杂草里躺着,一动不动,像死去了一样。
但在夏森柏担忧地靠近时,她毫无征兆地张开手猛扑了过来!
“你……!你!你……”
她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困惑,最后划过一丝恐惧,像一瞬间从野兽退回为人,理智重又回归到她的头脑与身体里,缩回手“噌噌噌”接连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啊,你,你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……我怎么了?”为什么像白日见鬼一样瞪着眼睛指着她?
老人只是摇头后退,最后竟然躲在了石龛后面,无论夏森柏怎么叫也不肯出来了。
夏森柏无奈,只能转身离开。
她听到身后老人嘶哑恍惚的低语:
“……你,你怎么敢呀!女鬼看中了你,她要娶你做她的妻子……你走不出陀陀山了!这辈子……这辈子都不能了!啊啊,你看,陀陀山是不是变绿了?它是女鬼的嫁妆,她正要用它来娶你哩……”
夏森柏一句句听着,胸口的金钗被她的身体暖得温热。
她回到家里,外婆今天没有出去,一声不响,担忧地盯着她。
夏森柏努力叫自己忽视掉那道忧愁的视线。
穿过院子时,她脚步微顿。
她出门前剥的那根香肠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,现在已经爬满了蚂蚁。
——黑虎没有吃,甚至连碰都没有碰它。
刚关上门,夏森柏立刻就脱掉外套,把金钗取了出来。
她已经感觉到了,这支金钗好像能影响到她的想法……她不能让它贴身放着!
不,不对,她应该根本不能让它接近她!
她现在就要——现在就要捐掉它!
文物局,天,县文物局的电话是多少?
一分一秒也不能等下去了,她要,她要……
眼皮越来越沉重,压着千斤顶一样缓缓跌落,夏森柏近乎绝望地掐紧自己的虎口,想要给自己带来片刻的清醒。
但是毫无作用!那充满诱惑的,黏腻香甜的睡意已经如沥青般裹满了她全身,拉着她下坠,下坠,周围的景物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……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她竭尽全力地,把手里的金钗掷了出去。
……
……
“……那金钗是我生前宝爱之物,你竟不满意么?”
轻柔的呢喃在她耳边响起,说话的人似乎在苦恼地沉思。
“是也,是也,你我未曾纳彩问名,确是不合规矩,不过在此,我也原不须讲什么规矩……”
“再者说,你的姓名八字,我是知道的。”
她的语气变得欢快:
“——夏森柏,我说得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