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洞于高处缓慢闭合，两个狼狈的身影重重坠落在潮湿的腐叶上。
脱离老巫婆的精神控制，摩薇终于不再发疯。她强忍剧痛，单臂撑地，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可刚一用力，膝盖便再次陷入叶堆：“希琳……”
她慢慢翻过身，靠上一旁的树干。
电弧斩断了她的手臂，却也瞬间烤焦创口。紫黑色的结痂覆盖着创面，早已不再流血，但那深入骨髓的剧痛还是叫人难以忍受。
可眼下最该关心的却不是这些，她神色担忧的看向不远处。
希琳克丝一动不动的靠坐在树下，头低垂着，看上去就像在小憩。可越是安静，心中就愈感不妙。
摩薇抬起手，魔法交缠出一只白鸽，扑扇着翅膀落在手中。
她低声嘱托了几句，便振臂将它抛向天空。白鸽在头顶盘旋了几圈，很快消失在层叠的树冠之间。
她用手肘撑着地面，一边拨扫着身前的腐叶，一边拖着身体朝希琳克丝爬去。
“希琳……”
散乱的发丝几乎完全遮盖她的视线，摩薇搭上那只冰冷的血手：“我已经通知议会，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……”
摩薇此刻无比希望，这张苍白的脸能扬起下巴，用那种高傲的眼神讽向自己。
可是她只是闭着眼，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。
银刃的贯穿伤，创口并不大，而黑色长裙又很好的掩饰了出血量。
摩薇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在希琳克丝的身体内部，早已肠穿肚烂。
银刃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，还会消融怪物的骨血。就像被丢进盐罐的蛞蝓般，逐渐化为脓水。
她颤抖的抬起手，想要去试探鼻息。
希琳克丝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，那双永远带着嘲弄与慵懒的紫瞳，此刻却像被搅浑的深水。
她张了张嘴，红唇因疼痛颤抖着：“莉莉……”
她还在那里。
一个人，在重重包围的猎巫者之中。
想到将要在她身上发生的处境，攥在腕骨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，血液从唇角溢出来，在下颌上拖出数道暗红的细线。
希琳克丝想命令摩薇去把她的宠物找回来，可她的声音不停颤抖，像是每个字都要耗尽最后的力气，最终只能不断重复着两个字：“我的。”
“我的……”
……
“恭喜啊！菲尔德家的小伙子，从今天开始就成为一名真正的猎人了！”男人郑重的拍了拍卡斯帕的肩膀，将自己亲手打造的短剑塞进他的怀中。
除了铁匠，房子外还来了许多人。除了几名猎巫者外，大多是附近老实本分的村民。
多了一位猎人守护村庄，大家都由衷的感到高兴，纷纷带着贺礼来见证。虽说大多是些果蔬熏肉，不那么拿得出手的东西，却也是难得的心意。
卡斯帕一脸笑容的举起短剑，他在人群的簇拥中低下头，看着父亲亲手为自己披上象征着猎巫身份的披风。
莉莉远远观望着，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。
这是她的哥哥。
从今以后，就是守护村庄的英雄了。由衷为对方感到高兴的同时，心中不免感到落寞。
明明自己也出生在猎巫家族，但恐怕，她永远也无法迎来这样的瞬间。
无法继承家族的荣誉，无法与哥哥并肩作战，无法经历书中记载着的，关于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一切。
守家待嫁，就是她的一生。
搓洗绿色披风的那双手缓缓停下，看着水中浮浮沉沉的家徽，心中响起了一个质问：甘心吗？
因为是女生，所以没有资格。
可是真的甘心吗？
明明自己也是流淌着猎巫者血液的孩子。
她望向卡斯帕那张笑容横溢的脸，眼中对那个身份的憧憬逐渐暗淡。
她曾经那样自豪过，身为猎巫家族的一员。猎人们守护村民的安危，将邪恶如数驱赶至密林之中。
可为什么。
本应手握利器，挥向邪恶的那双大手，转过来，撕碎了自己的衣服。
他们可以用剑刺穿我的心脏，但不能撕碎我蔽体的衣物。他们可以夺走我逾矩的生命，但不能践踏……我最后的尊严。
莉莉坐在柔软的大床上，眼神黯然的转动着腕上的石制镣铐。
陌生的环境，无法界定的处境与未来。可眼中早已不见对未知的恐惧，只剩下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重播。
那个原本在心中无法撼动的伟大形象，坍塌了。
她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手，甚至能幻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。
自己杀了人，很多人。
无论出于什么理由，都是无法辩驳的罪行。想必她的下场不会好过，而一想到自己差点伤害到卡斯帕，神经更是阵阵绷紧。
“菲尔德小姐，该用晚餐了。”
两名女仆叩门走了进来，她们毕恭毕敬的低着头，手中捧着叠放整齐的礼服与衣物。
莉莉抬起头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莱奥大人希望您穿戴整齐。”
一名女仆走到床边，将衣物一件件展开。柔软的白色里衬，淡蓝色长裙，以及镶嵌着金饰的腰带。
她走下床，任由对方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褪下。
水盆被端到一旁，毛巾擦过她的手臂与脸颊，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。另一名女仆则站在身后，梳理凌乱的长发。
她们刻意忽视了莉莉身体上的血迹与伤痕。
仿佛只要换上一身干净衣服，所有罪恶都会跟着烟消云散。
“请抬下手。”
她顺从地抬起手臂。
衬裙被一点点穿上，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，女仆蹲下身，将裙摆整理平整，又取来束腰。
“会有些紧，请忍耐一下。”
莉莉没有反应，只是像个木偶般任她们摆弄。女仆从蹲在身后，用束腰环住她的身体，双手抓住两侧的系带，缓缓向后收紧。
另一名女仆提醒道：“再紧一些。”
系带再次被狠狠拉紧。
莉莉的身体随着那股力道绷直，只觉得呼吸变得困难，连肋骨都快要被挤断了。
最终穿好礼服，她看向全身镜中的自己，腰身终于被束成礼服需要的弧度，完全没有了乡村少女的模样。
高贵，精致。又那么……陌生。
“好了，菲尔德小姐，请随我们来吧。”女仆低下头，向外面伸着手，她们特地让出身位，让莉莉走在最前面。
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杀人犯女巫，应该得到的待遇。
莉莉努力适应着紧迫的呼吸，走马观花般掠过奢华的走廊，踏上暗红色地毯，一路走向辉煌的大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