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琳克丝脚步微微一顿,瞳孔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。眼前的场景随之变得扭曲,仿佛时光正急剧倒退。
倒回与那个女孩初次见面的瞬间。
……
二十二年前。
连绵数日的暴雨刚停歇不久,屋檐仍在缓缓滴水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。
随着云层散去,天边透出一道灰白的光线。
希琳克丝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合眼。
桌上堆满了尚未整理的手稿,壁炉早已熄灭,只剩下几截发黑的木柴。终于完成工作,希琳克丝连头发都来不及整理,径直倒在床上。
她太累了,急需一场睡眠。
“咚咚咚!”
才刚合眼不久,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在森林里隐居这么久,除了不知死活的动物,她几乎没有过客人。更别提现在,她累的一步也不想动。
她翻了个身,意识很快陷入模糊。
然而,那声音刚消停一会,很快又再次响起。希琳克丝扯过被子蒙住头,试图以此来隔绝噪音,但敲门声却愈演愈烈。
“咚咚!咚咚咚!!”
门外的人像是根本不懂什么叫放弃,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般,一下接一下砸着门板。
希琳克丝睁开眼睛。
她盯着昏暗的天花板,沉默了片刻。
“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!!!”
“……”她终于忍无可忍,披上外衣走向门口。
一夜未眠,希琳克丝的脑袋沉得厉害,连带着看什么都不顺眼。她甚至懒得去猜门外的究竟是谁,只想把那个扰人清梦的家伙扔进黑洞。
木门被猛地拉开。
门外的小女孩被这蛮横的动静吓了一跳,畏缩着后退了半步。
希琳克丝审视般垂下眼眸。
女孩看起来一头火红的卷发乱糟糟的黏在脸上,身上的衣服沾满泥水,脏的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她的脚边搁着一个布袋,背上背了一口大锅。
但最离谱的,莫过于她手中的那条大鱼。那条鱼的身长几乎快赶上她的身高,鱼身还在滴水,尾巴几乎垂到地面。
而女孩却像感受不到重量般,高举着它,笑的一脸灿烂:“您好!我叫伊琳卡!”
她热情的抱住手中的鱼:“奶奶说这年头已经没有女巫学校了,所以我应该自己找个师傅。我是来拜……”
木门在面前猛地关上,力道之大,连头顶的卷发都飞舞了一瞬。
伊琳卡的笑容僵硬在脸上,她眨眨眼,似乎是不敢相信就这么吃了闭门羹。
然而她却不懂什么叫放弃。
她放下行囊,绕到屋子旁边,踩着湿漉漉的石头扒上了窗台。
“师傅!”
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窗户下冒了出来。
“我可以做饭,还会洗衣服!我可以干很多活的!”
她的额头抵在窗户上,努力用言语挽留着对方离去的脚步:“师傅,这附近有很多狼的,它们追了我好久了,你让我进去好不好?”
“师傅!师傅!!!”
她不厌其烦的呼唤着,试图唤醒希琳克丝心中从未存在过的仁慈。
希琳克丝本不愿理她,但或许是她的坚持起到作用,希琳克丝最终调转方向,缓缓走到了窗户跟前。
在伊琳卡满脸期待的目光下,拉上了窗帘。
窗帘后,一个没有温度的声音冷冷响起:“在我睡醒之前,如果再听见任何声音,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。”
伊琳卡一脸惊讶的捂住了嘴。
她点点头,有些失落的爬下窗台,真的没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……
“我一直反对教团对女巫赶尽杀绝的态度。”
卡斯帕被法伊特带走后,莱奥终于如愿以偿,坐到了莉莉身边。这次没有任何人打扰,他便热络的、自顾自的聊了起来。
“莉莉,之前的遭遇一定让你对我有诸多误解,不过没关系,你有大把时间慢慢了解我。”
“在我看来,女巫身上的魔法不是诅咒,而是上天降下的神迹。比起处死,我更愿意将这种力量保护起来。”
他越说越兴奋,身体也不自觉朝她倾近。
滚烫的掌心随之覆上她的手背,莉莉指尖一僵,心中强压下去的那点不适再次翻涌,她没有抬眼,只是缓缓将手抽回。
莱奥并不在意,反倒注意到了她腕上的禁魔石镣铐。
他微微皱眉,招手唤来女仆:“把这东西解开。”
女仆匆匆赶来,目光在他与镣铐间来回游移,露出些许为难:“这……莱奥大人,医师说过这孩子的状况很不稳定,没有禁魔石的压制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“你是说她会伤害我吗?”他脸色一沉。
再看向莉莉时,神情却又缓和下来:“我绝对信任你。”
最终,镣铐还是在他的要求下被解开。
莉莉轻轻揉捏着手腕,她看着盘里的豆子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事实上,有没有禁魔石,对她而言区别不大。她并不像真正的女巫那样,能够轻松调用体内的魔力。
就连之前的反抗,也是近乎于求生本能的暴走。
真的太奇怪了……
这个男人大费干戈,把自己从希琳克丝大人身边抢过来,又急于表达友善,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?
还有薇薇安,如果她们是一伙的,为什么猎巫者会射杀她……又为什么,没有真正死去。
莉莉的心底有诸多疑问,有一点却渐渐明了。
她不要再任人摆布,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去留。
晚宴很快在莱奥的喋喋不休中步入尾声,他精心组织的措辞在莉莉看来,不过是耳朵里的忙音。
她对莱奥的一切,甚至是这个人本身都毫无兴趣。倒不如说,他就是造成这一系列状况的始作俑者。
随着莱奥宣告宴会结束,女孩们纷纷行礼告退。
林恩迫不及待追了上去,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薇薇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,对着莱奥欠身一礼后,也跟上她们的脚步。
“莉莉,我真的很想带你看个东西。”莱奥站起身,松了松有些发紧的领口:“不过今天就算了。”
“今晚你先好好休息,明天。”他顿了顿,神情中的狂热愈发难掩:“明天我再带你去。”他对莉莉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,随即转身离开。
莉莉望着他宽大的背影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个人居然真的没对自己怎么样,只是,他看起来很高兴。
到底在高兴什么……
“菲尔德小姐,我们送您回房间吧。”两位女仆轻声打断了她。
莉莉微微一愣,对这个称呼还不太习惯。
她点点头,在女仆的指引下回到房间。随着房门轻轻合拢,顿时拥有了整个空间的私密。
但她并不打算休息,而是先费力的、甚至是粗暴的扯下了身上的礼服。
那束腰就像是弥漫在宅邸里,她还无法领会的……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勒的她喘不过气来。
华贵的礼服在撕扯下近乎变形,狼狈地落在脚边。
莉莉赤裸着上半身,紧紧抱住了床边的常服。她将脸埋进衣服,不断的轻嗅着。
期望从上面,获取哪怕一丝关于“她”的痕迹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希琳克丝送她的衣服,早已被猎巫者撕碎。现在这件,不过是昏迷中被套上的新衣。
“希琳克丝大人,我好想你……”莉莉抱着常服,朦胧的眼睛逐渐积蓄起水光。
在宴厅时,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。
无论是恐惧,还是思念。
就连与家人重逢,也并未掀起太多波澜。
可一想到希琳克丝,翻涌的思绪就再也控制不住。仿佛只有那人亲自到场,才能抚平心中的巨浪。
按照以往的了解,希琳克丝应该早就赶来了才对。
可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只希望希琳克丝没有受伤,只希望猎巫者们没有对她造成不利。
没法赶来也没有关系,找不到我也没有关系。
“我会去找你的。”
“希琳克丝大人,我一定会回到您的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