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  柳知棠坐在车里,已经哭得眼睛发肿。
  她一见陆成骁,便扶着车门要下来。
  “我知道错了。我不求你娶我,只求你让我留下。”
  陆成骁站在阶上,没有去扶。
  “你有自己的婚事,也有要承担的事。不能住在这里。”
  她看见我出来,马上改了说辞。
  “夫人,我替您做事也行。孩子生下以后,我不争名分,只要有个住处。”
  “你自己买了四篓炭,就拿来害我的人。我为何还要给你一把管事的钥匙?”
 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。
  “我再不敢了。”
  “我不想拿满府人的日子试你敢不敢。”
  我让门房给她取披风,车仍是替她备的那辆,没有叫她走着回去。
  顾文舟并未把她丢在路上,已在前头等着。
  只是夫妻往后怎样过,要把她所做的事算清,不能因为她有孕便当从未发生。
  柳知棠又望向儿子,嗓子渐渐哑了。
  “你当真一点情分也不念?”
  “情分不是你拿假话求来的。”
  我叫青荷把她的箱子取出来,柳知棠当面点过,原样交给车夫。
  陆成骁看着她。
  “衣裳你带走。我的婚事承诺,到今日为止。”
  她看着箱子,最后一次提起八十斤。
  “不过八十斤的红罗炭,竟要我付出这样大的代价。”
  我望着她。
  “炭十二两。买人作假的代价,另算。”
  “你拿别人的孩子认爹,也另算。”
  车门最终关上,车夫送她到顾家在京租的院子。
  不是陆府名下的宅子,也不在陆家的庄上。
  陆家没有把她的衣裳银钱据为己有,也没有替她承担应付的赔款。
  之后,官府把各人的话又核了一遍。
  顾文舟送来了婚事凭据,杜大夫说明自己五月给顾家看孕的经过,柳知棠亲口承认已有身孕才去接近陆成骁。
  婚事凭据与前后的日子对上了,她也承认,五月有的孩子正是顾文舟的,从未中途出过事。
  不是谁一句怀疑便能认,也不是谁哭两声便能抹掉。
  炭铺收到自己的十二两银子,没有为了给贵人留脸便改口。
  顺子、小彻子、青荷认下收买作假,接受官府的处置,也都不能再到陆府当差。
  马管事先前的差事也没有还回去。他不打人,却让一张假单压过了实物,让一句假口供压过了孙嬷嬷三十年的勤恳。
  这份失职,不是一声糊涂便能抵。
  柳知棠要赔药与夹袄的二两四钱,另付官府罚下的银子。
  她想让顾文舟代出,顾文舟没有答应。
  “孩子的吃食,我出。你拿人清白做局,自己赔。”
  最后,她取出一对金耳环,让青荷去换了银子,当着人付清。
  孙嬷嬷先还马管事垫的药钱,剩下的补夹袄。同一包药,没有领两份赔款。
  银子当面数清以后,她才说这一笔算还了。
  柳知棠低头望着空了的耳垂,没再叫孙嬷嬷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。
  顾家后来把分开的事办清,立了文书。
  顾文舟不肯再与她过日子,却认自己的孩子,照料生产的钱也没推掉。他的母亲另请妇人照顾柳知棠,吃食和看诊都安排妥当。
  柳知棠再想借将军的名头讨房讨钱,顾文舟只问一句,孩子到底姓什么。
  她便不敢再往陆府传话。
  日后孩子由谁照顾、花用怎样给,顾家也写进文书,不拿未出世的孩子赌气。
  这些事有他们自己与官府的见证人说清,我只守住陆家的门。
  侯爷未归前,儿子已写信说明经过,没有叫我替他遮瞒。
  下个月侯爷巡防归来,儿子将此事从头禀明。侯爷先问孙嬷嬷有没有受伤,又让儿子把人带进家以前该做的事想清楚。
  没有再给她一个新台阶,也没有动用侯府的权势另加惩罚。
  查明的事按查明的处理,日子照常往前。
  四篓炭查验后退回,柳知棠不愿再留,托兴顺炭铺收了去。
  掌柜问府里要不要留用,我按铺里的售价买下,银货两清,不抵她赔孙嬷嬷的钱。
  这炭仍旧好,放在干燥处,入冬正用得上。
  入冬后,孙嬷嬷说她母亲的腿怕冷,我便分给她一篓,另外三篓给了府里当差多年的老人。
  她原本不肯收。
  “我赔的钱已经拿了,哪能又拿东西。”
  “钱赔的是药与衣裳。炭是过冬给的,两个不混。”
  她这才笑着提回去。
  年三十午后,我到她家坐了坐。
  老母亲在炭盆上架着铁网,正给小孙女烤年糕。
  孙嬷嬷替孩子吹凉,又将一块烤黄的递给我。
  孩子伸手去碰,被烫得缩回去,忙问明日还烤不烤。
  “烤。”
  孙嬷嬷坐在母亲旁边,笑得很舒坦。
  “这炭够用,咱们慢慢吃。”
  钥匙仍挂在她腰间,屋里的药好好收着,衣箱也没有人再去撬。
  我咬了一口年糕,甜的。
  八十斤红罗炭,暖得了好几家人的冬夜。
  可再金贵的炭,也买不来一句要旁人白认的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