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明哲走到房间中央，没看其他人，径直坐在了助理搬来的椅子上。
他接过另一个助理递来的保温杯，慢悠悠喝了口茶，目光扫过坐在地上的四个人，带着明显的审视，像在看什么不起眼的东西。
“你们是这组里表现最好的？”他缓缓开口，语气中充满质疑，“一个个累了就连基本的形象管理都没有了，相比上一组差得太远。”
60号站起身，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：“于老师好！我们刚做了体力测试，所以有点狼狈，您别介意。我特别特别喜欢您的《暗战》，您在里面演的卧底警察太有感染力了！也是因为您，我才走上了演员这条路。”
剩下两人见状也围了上去，若是能有幸让这位前辈留下印象，对他们这样的小透明也极为有利。
——谁知道对方未来的某句话，就能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呢？
林微站起身，向他礼貌问好：“于老师好，久仰大名。”
她没像60号那样刻意讨好，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。
于明哲的眉头皱了皱，眼里闪过一丝不悦。
他翻了翻手中的几张资料，又抬眼仔细观察了几人。
“52号，武凡。”
“到！”
“根据我说的内容进行无实物表演。”
来了！四人精神一振，武凡更是兴奋地走到房间中央，向于哲明鞠了一躬。
“你是……”
林微坐在墙边，仔细看着武凡的互动，大脑却转得飞快：
上一轮体能测试，四位老师全程拿着夹板写写画画，看似在打分记录，可其中一位老师却只是胡乱涂画。
只一人如此，还是四人都如此？四位老师看起来职能相似，外表看去并无高下之分，到底是草台班子……还是别有用意。
林微向来只会将情况往更复杂幽微的方向设想。
不允许他们走回头路、手机接收不到信号……种种在她看来，都是这个项目的保密手段。若真是随意对待，与现场表现不合逻辑。
上一轮十选四的真正决断人在哪里？
她四下观察，房间四面，两面墙、一面镜子、一面落地窗。
窗外是大厦外的天空，房间内并无摄像头。
林微将视线落在镜子上。
“57号，林微。”
“到！”
她走到房间正中，参考武凡的站位站定。
无实物表演是张岚老师最喜欢用的教学方式之一，因而林微并不怵，反而透露出些气定神闲。
于明哲却在此时咳嗽了几声，抬头对助理道：“你们帮我去拿快递和药过来，再给我倒杯温水。”
话音未落，60号立刻举手：“我去！两位助理老师都去拿东西了，于老师我帮您倒水。”
他快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，拿着一次性杯子，反复试了好几次水温，才小心翼翼地端着水走过来，双手递给于明哲。
“于老师，您尝尝温度合不合适。”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于明哲接过水杯，喝了一口，又随手放在旁边的地上，看了60号一眼：“你来无实物表演。”
房间内瞬间安静，落针可闻。
60号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，看了看林微，却也不敢说话。
他只是想给于老师留下好印象，可没想夺走别人的机会结仇啊！他在心里狂拍大腿，心惊胆战。
林微面色不变，退到一旁，示意60号上场。
很明显，于哲明在刻意刁难。
“于老师……57号她，她还没进行表演。”60号捏紧拳头，弱弱开口。
于明哲沉下脸色：“怎么？你也不服气？”
60号登时不敢再说话，给林微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，站到了场地中央。
林微抱胸观察着房间中央一坐一站的两人。
她更倾向于这是测试。
一开始于明哲进入房间，助理帮他搬椅子时，他会下意识地微微弯腰，示意助理放在某个位置，并点头表示感谢。
这种下意识回应源自于习惯，做不了假。
影视项目中有多种角色，投资方、制片方、演员等等，这是一个巨型项目，背后的投资方定然错综复杂，体量庞大，于明哲既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……
林微更倾向他的角色是“演员”。
一个让他们四人入戏的演员。
一个协助考官判断的演员。
希望她没有猜错。
·
很快，60号便结束了表演，他期待地看向于哲明，却见他面无异色，只唤另一个女生继续表演。
吱呀——
小门被推开，两位助手走了进来，60号立刻围了上去，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。
林微眼眸流转，跟了上去。
有人的地方，才有机会制造冲突。
助理接过60号递来的纸巾，擦了擦手，随手就将团成一段纸巾扔在地板上，不偏不倚，恰好落在林微脚边。
林微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。
于明哲的演技流转自然，但这两位助理却是漏洞百出。
甚至在扔纸团前，对方的视线还快速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，判断距离。
他们在试图激怒她。
真正的考官想要看见什么样的反应？是暴躁，是愤怒，还是反抗？
不。
第一轮体能测试的十选四，林微绝不是表现最好的四人，肉体虚弱而无力的状态无法掩盖，她只是勉强完成了全部任务。
考题根本不是【体能】，而是【适配】。
她逼近体力极限，却仍一言不发坚持的样子，定然与剧本中的某个角色有共通之处。
这样的人处于低位，面对刁难与挑衅时会做什么？
如果是她……
林微弯腰捡起纸巾，扔进垃圾桶，没有犹豫，也没有露出不满的神色。
是隐忍，是观察。
是直到发现达成目标的路径、积攒足够力量时，再掷出决胜的一击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于哲明和两位助理将她无视了个彻底。
林微始终一言不发，直到他们三人收起东西准备离开时，她终于开口。
“于老师，”她的语气依旧平静，“虽然您刚才的表演很细腻，但我觉得仍有不足。”
于明哲没有回头，只停在原地。
“您刚进房间时并没有进入表演状态，与两位助理先生互动时，带出了下意识的小动作，并不符合您表演的人设。”
“您和两位助理先生想激怒我，只是露出了马脚。”
“很抱歉，我是演员，即使我很尊重您，却也还是觉得可惜。”
林微虽是对着于哲明说话，视线反而转头看向一侧的落地镜
镜中映出她的身影，也映出了于明哲的背影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目光却像是穿透镜面，落在镜后之人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