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边战边退,很快便将残存的匪徒杀灭。
他们不敢久留,扶着彼此迅速撤离。
刚才与匪徒的混战之中,四人的马匹或跑或死,只能靠双腿步行。
几人迅速包扎了身上的伤口。
“向西,”林文姬看了看天,指向树丛深处。
“刚刚混战中,逃离的匪徒朝南而去,向北是书院,他们若盯上我们,定会在北路埋伏,东面则是断崖无路,我们且朝西去。”
沈言在一旁接话:“向西靠近延国边界,路途也最短。”
林文姬看向沈言,他与印邱并肩而行,手臂上包扎的伤口处,鲜血已然渗出布料,可他却仍然面不改色。
申御鸿虽浑身是伤,却依旧扛着两把剑,印邱转头看了片刻,在林文姬面前蹲下身,示意她上来。
“公子!”林文姬连连后退,却被印邱喝在原地。
“你若不上来,我们赶路速度且慢许多。”
申御鸿在旁瞥了一眼:“林子邺,要么你上去,要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,一瘸一拐的,走到明年都走不到。”
刚刚同生共死的混战像是一阵风,将众人之间的隔膜吹了去。
四人一路无言,却多了些并肩同行的意气。
行至日中,日头越发毒辣。
四人浑身是伤,伤口被汗水浸得灼痛,脚步也愈发沉重。
就在几人快要支撑不住时,终于瞥见远处山坳里藏着一处破败的村落。
只是……
随着几人越发靠近,视线中,断壁残垣逐渐出现。
许多屋顶的茅草落在地上,七零八落,村口的老树更是被拦腰砍断,透着一股死寂。
四人循着一处还算完好的土坯房走去。
木门破旧不堪,布满裂纹。
申御鸿率先上前,抬手重重敲了三下。
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,屋内却一片死寂,没有半点回应。
申御鸿眉头一皱,正要离开,却被林文姬轻轻拉住。
刚刚敲门之际,她分明听见屋内有些动静。
更何况这处屋前摆放着不少破旧农具的,但且高且长的大型农具满是灰尘,似许久不用,但却堆着几个新编到一半的竹筐。
林文姬很快便判断:这家屋子曾有青壮人力,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在了。
她示意众人稍退,自己则躬身行了一礼。
百姓多惧生人,更何况他们浑身是伤、手持兵器,难免引人忌惮。
她放缓语气,隔着木门缓缓开口:“多有叨扰,我等乃稷下书院学子,途经此地,非盗非匪,亦无恶意。”
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:“我等昨夜遭山匪袭扰,浑身带伤,一路奔逃,实在支撑不住。斗胆叨扰只求以钱财讨要几口水解渴,绝不敢多做停留。”
“若您不便,我等便在门外等候,只求润润喉即可,绝无半分冒犯之意。”
屋内依旧寂静,就在几人快要放弃时,木门终于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开了一条缝隙。
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,佝偻着身子,脊背几乎弯到与地面水平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是岁月与苦难刻下的痕迹。
老妇眼神浑浊,却透着警惕,她身后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,面黄肌瘦,颧骨高高凸起,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躲在老妇身后,连头都不敢抬。
见几人衣衫凌乱,手里还握着剑,妇人有些犹豫。
四人都是人精,哪里观察不到,立刻除了武器,纷纷躬身行礼。
至此,老妇眼底的警惕才稍稍褪去,身子微微一侧,引着几人进屋。
四人走进屋,一股浓重的霉臭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鼻尖发酸。
土坯房低矮昏暗,墙壁斑驳脱落,角落里还残留着些不少干涸发黑的痕迹。
房内有炕,上面上堆着一床破旧的被褥,破洞口隐隐得能看见里面的填充物——
是茅草。
老妇颤巍巍地慢慢挪到墙角,翻开遮挡的茅草,从一个破旧的陶罐里,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碗浑浊的水。
老妇将碗递到四人面前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山野不太平,山匪刚走没几天,你们……你们先歇歇吧。”
说话时,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,眼底藏着难掩的窘迫与恐惧。
几人接过粗碗,再看屋内的破败与老妇孩童的模样,心底皆是五味杂陈,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碗很脏,水面还飘许多杂质。
林文姬却面不改色地仰头便喝,接着诚恳地向老妇道谢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角银子,抓起老妇的手,塞入其中:“还望您不嫌弃。”
老妇坐在炕边,轻轻抚摸着孩童的头,缓缓开口:“那些人隔三差五就来,抢粮食、抢财物,见人就杀,见房就烧。村落里的男子,要么被他们掳走当苦力,要么被当场杀害,我的儿子也......”
她的声音渐渐哽咽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,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。
“我的儿子、儿媳,都被山匪害死了。”
说着,紧紧抱住身边的孩童。
孩童吓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老妇抹了抹眼角湿意:“你们是书院的学子,是有本事的人,未来是要当大官的,可以赶跑这些匪徒,若不嫌弃,便在这儿休息几日吧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苦难。
明明家破人亡、自己都朝不保夕,明明日日活在山匪的恐惧之中,却依旧收留他们。
室内一时无话。
印邱垂眸,向老妇躬身行礼,声音干涩:“老夫人,多谢您,我等定会平了这山匪之乱,让你们再不受欺辱。”
这里属于延国边界,他身为一国太子,却不知这里的百姓深受其苦。
他日日读书,学习帝王权谋、御下之术,可却……忘了往下看。
一旁申御鸿攥紧拳头,只沉声道:“这群杂碎,我定要斩尽杀绝。”
沈言沉默着,只是目光扫过屋内的破败,眼底难掩复杂。
他们自小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,生于王都,从未如此清晰地听到底层百姓发出的声音。
这世道,显然不像那些朝臣禀告的模样。
反而隐有乱世之象。
夜幕降临,老妇和孩童早已睡去,四人围坐在屋外的火堆旁。
火光摇曳,气氛却格外凝滞。
在这里,学派、国别、身份似乎都被抛在了身后。
他们只是纯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