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明欢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来，一边往病房里走，一边嘱咐薄修沉：“你先回去，有什么情况我再联系你。”
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，果然见病床边上的地上碎了一个玻璃水杯，满地都是玻璃渣子。
方明欢抬头往病床上看去，和薄雁廷的视线对上。
薄雁廷醒着，面色有几分苍白，削薄的唇紧抿，剑眉紧锁，脸部线条也有些罕见地紧绷。
隔着一个病房的距离，薄雁廷沉默地看着她，那双黑眸幽深又锐利，似乎隐藏着晦暗难明的情绪，那眸光在虚空中长出了无形的触手，紧紧地将方明欢攫住。
方明欢呼吸一滞，被这目光钉在原地。
明明薄雁廷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明明他什么话也没说，但是方明欢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方明欢一时间竟然没有动作，她眸光微动，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她扶着门框，犹豫地开口：“你……”
“杯子碎了。”
薄雁廷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话，声音略显低沉。
他的眼睛看向地上的玻璃碎片，随后视线上移，短暂地落在自己左手的某一处，最后才抬眸看向方明欢，嘴角扯起一个笑容 ，“老婆，渴了。”
语气神情一切正常，仿佛刚进门的那一幕都是错觉。
方明欢回过神来，讷讷道 ：“好，我帮你倒 。”
她抬脚正要走过去，薄雁廷出声制止了她：“小心，地上有玻璃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按了护士铃，让人进来收拾。
方明欢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了，但又说不上来，只得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去。
很快就有护工进来打扫干净。
中午，方明欢去主治医生办公室拿检查报告。
坐在对面的主治医生说了一堆方明欢听不太懂的医学名词，总结下来，就是目前薄雁廷身体状态比预期恢复地更快，一切指标都比较稳定。
只要认知恢复了，就可以开始着手做康复训练。
主治医生还提到根据薄雁廷目前的情况，欧美那边的康复训练方法和康复设施更为先进和更有针对性。
当然，最终的康复训练计划还是得等薄雁廷认知恢复后，自己做决定。
方明欢拿着报告站起身来，踟蹰了一会儿，又重新坐下。
医生疑惑道：“方小姐，还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嗯……”方明欢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问道：“……之前您说薄雁廷的认知障碍大概要半个月才能恢复是吧？”
现在距离薄雁廷醒来也才短短四天。
医生职业性地笑笑，回道：“这个说不准，认知恢复的快慢很有偶然性，我说半个月也是基于上次的情况。理想的话，随时都是有可能恢复认知的。”
方明欢若有所思地“哦”了声，又接着问：“那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恢复呢？”
医生愣了一下，似乎被方明欢的问题逗笑了：“病人恢复了，他自然就说了，这有什么好瞒的。”
方明欢噎了一下，有些尴尬地笑笑，仔细想想，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荒谬。
也对，薄雁廷完全没有隐瞒的理由，而且，这也不可能是薄雁廷会做的事。
方明欢回到病房，薄雁廷正在看财经报纸，神态认真，就像前几天一样。
方明欢静静地观察着他，试图从他的言行中找到一丝异常，但薄雁廷表现得太过自然。
她终于把那个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在脑海中抹除。
大概是方明欢太久没有动作，薄雁廷抬起头来看她，目光沉着，询问道：“怎么了？报告有问题？”
方明欢摇摇头，声音温软：“没有，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。”
薄雁廷没说话，把报纸放到一边，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她。
这下轮到方明欢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薄雁廷说：“过来。”
方明欢走到病床前，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，两只手撑在床沿上，看着薄雁廷，回应道：“过来了。”
薄雁廷薄唇轻抿，笑了一下。
方明欢有些奇怪：“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薄雁廷嗓音里带着慵懒的笑意，“觉得你有一点乖。”
说完，他倾身过来，一只手扣着方明欢的后颈， 微微侧头，吻在方明欢的唇上。
柔软微凉的唇瓣相贴，轻轻吮吻，彼此温润的气息交织缠绕，是个缱绻缠绵的吻。
方明欢不太习惯薄雁廷这样温柔的吻法，等一吻结束，她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。
明明吻过那么多次，这次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方明欢下意识地想找点事来缓解尴尬。
她目光四下搜寻了一下，终于看到放在床边柜上，自己织到一半的围巾。
她伸手拿过那团半成品，又是整理那团有些打结的毛线，又是扯扯织针，看起来非常忙碌。
薄雁廷一直看着她动作，等那团半成品的围巾展开，他才开口问：“是织我的么？”
方明欢有些心虚，这条围巾其实她是打算今年十二月底去给秦峥扫墓的时候，带给他的。
距离十二月底还有两个月的样子，按照她现在的进度，刚刚好能织好。
薄雁廷见她没说话，声音顿时沉了半分：“不是给我的？”
方明欢顾左右言他：“……我给你织过一条呀。”
在上一次薄雁廷认知障碍的时候，她第一次织的那条非常粗糙歪扭的围巾。
在那之后，她和薄雁廷在山路上被巨石砸中，发生车祸。
虽然徐姨曾告诉过她，薄雁廷把那条围巾带走了，但她觉得薄雁廷大概率是把它扔了。
“你不会扔了吧？”方明欢故意问道。
那时候薄雁廷大概恨她入骨，扔掉也情有可原。她倒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，此刻拿出来说，只是为了占领道德高地。
等了两秒，没等到回应。
方明欢抬眸去看薄雁廷，却见薄雁廷神色黯淡，唇线紧绷，闪烁的眸光中竟然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。
她没想到薄雁廷会有这样的反应，不由得一愣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方明欢结结巴巴地找补道：“扔了……也没关系的，我只是随便问……”
“没有扔。”
薄雁廷打断她，稍微撇开脸看向别处，声音极淡，以至于听不出情绪：“……只是没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