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冥子、赤松、逍遥子三人皆是一愣，全然不知祖师此举用意，却不敢有半分迟疑。祖师所言，便是道旨。祖师既然开口，便不是随口一说。赤松真人站起。“弟子这就去取天宗典籍。”逍遥子看了北冥子一眼，也拱手道：“人宗典籍在山下别院有一部分，弟子可让随行门人快马去取。”顾玄道：“能取多少取多少。”北冥子道：“祖师放心，道家传承虽分天人，但根还在一处。天宗所藏，弟子会全部搬来。”逍遥子也道：“人宗所传，弟子也不会藏私。”顾玄点了点头。他要看的不是哪一宗的私法，而是如今道家修行到底偏到了什么程度。北冥子活了近百年，能排进天下前三。这说明这里不是没有修行者。但是从北冥子的气机来看，他们走得太慢，固然有天地变化的原因，但是八成功法上也有问题顾玄从老子那里听过真意，他知道真正的道法应该是什么样。此处把他奉为祖师，又是老师的传承，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很快，静室外便有弟子来往。赤松真人亲自去后山藏经洞。北冥子则让几名年长弟子打开祖师殿旁的石室。逍遥子写下一道手令，交给随行道人。那道人接过之后，当即下山。但是人宗典籍分散，山路又远，不可能一下子全部取齐。顾玄没有催。他坐在静室中，端起茶杯。北冥子站在一旁。过了一会儿，第一批竹简被送了进来。两名弟子抬着木箱，放在静室门口。赤松真人亲手打开木箱，把里面一卷卷竹简取出，摆在木案上。“祖师，这是天宗历代吐纳法、坐忘法、观心法，还有护道术。”顾玄扫了一眼。竹简上有旧痕。有些简片边缘磨得很厉害，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。他抬手一点。木案上的竹简无风自开。一卷卷竹简离案而起，在他面前排成一层。北冥子和赤松真人同时停住。逍遥子也看了过去。顾玄没有解释。他的神念扫过竹简。上面的字迹、注解、修法、行气路线，一同落入脑海。片刻后，第一批典籍合上，落回木案。顾玄道：“下一批。”赤松真人回过神，立刻道：“是。”随后，第二箱送来。这一次，是天宗秘传。天地失色。和光同尘。万川秋水。心若止水。万物回春。梦蝶之遁。这几门法门分别装在单独的木匣里。每个木匣上都刻着封印符纹。顾玄抬手，木匣上的符纹自然散开。几卷竹简飞出，在半空展开。他一一扫过。天地失色以气机压天地，使周遭五感失序。和光同尘借气息融入环境，避人感知。万川秋水主水行气机，能借水势困敌。心若止水修定心观念，可守心神。万物回春偏生机之术，能疗伤养体。梦蝶之遁则是身法与幻法相合，借一念虚实脱身。这些法门都有可取之处。但是问题也很清楚。每一门都在追求“用”。施术路线复杂，气机调用零散。若修行者本身根基深，还能靠积累强行运转。若根基弱，练到一半就会被法门拖住，越练越偏。顾玄看完，沉默了一阵。北冥子一直站在旁边。他没有开口。但是从顾玄的反应里，他已经看出几分问题。日头渐渐偏西。人宗的典籍也陆续送上山。逍遥子亲自去接。一个个木箱搬了上来里面有剑术，有医术，有占验法，也有护身符法。顾玄同样抬手。竹简一卷卷飞起，又一卷卷落下。静室里的茶水换了三次。外面的光线从窗纸上移开。等到最后一卷竹简合上时，已经是日暮西山。山间有钟声传来。静室中却没人说话。北冥子，赤松真人，逍遥子都在等顾玄开口。顾玄看着满案竹简，终于道：“这都什么东西。”三人同时低头。这句话不重。但是落在他们耳中，比训斥更让人难受。北冥子低声道：“请祖师指点。”顾玄拿起一卷竹简。“你们这些法门，不是全错。”“错在舍本逐末。”他把竹简放下。“清静未成，先学压人五感。”“道心未稳，先练隐遁身形。”“气机未归根，先分水火金木土。”“这不是修道，舍本逐末。”赤松真人额头出汗。逍遥子也没有反驳。人宗法门里，入世之术更多。若按顾玄所说，他们的问题只会更重。北冥子拱手道：“弟子等传承日久，历代增补删改，或许早已偏离本源。”顾玄道：“不是或许。”北冥子低头。顾玄又道：“不过还没到不能救的地步。”这句话一出，三人同时抬头。顾玄看向北冥子。“取空白竹简来。”北冥子立刻吩咐。很快，赤松真人亲自捧来一束新竹简。竹简还带着淡淡清香，上面没有一个字。顾玄接过后，放在木案上。他闭上眼，沟通脑海里的道德经。那篇经文并非只是文字。当初老子亲传时，每一句都有真意。顾玄此前只用来修行，从未亲手抄写过。此刻，他伸手在竹简上一点。第一字落下。道。静室内的声音瞬间远了下去。北冥子看着竹简，呼吸放轻。顾玄没有用刀刻，也没有用墨写。字是以气机落成。每一个字都清楚，像本来就在竹简里，只是此刻被唤了出来。“道可道，非常道。”“名可名，非常名。”一行行文字落下。静室内，茶炉里的水声停住。窗外山风绕过屋檐，没有吹进来。北冥子看着那些字，眼里只剩敬畏。他读过这篇经。道家弟子没有人没读过。可是顾玄写出来的，和他们平日所读完全不同。同样的字，里面却多了一层他们过去触不到的东西。逍遥子看着竹简，双手已经按在膝上。他不敢伸手碰。赤松真人更是站得笔直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顾玄一字一字写完。每一字落笔，皆有淡金色道纹生根显化，字字含天道，句句藏本源。全篇五千言落笔完成的刹那！整座儋耳山骤然大地震颤，暮色夜空骤然亮起万道金霞，漆黑云层退散，月华大盛，星轨偏移，天地再起无上异象！山间百鸟朝峰，灵兽伏地，四野清风汇聚成篆，虚空道音轰鸣不绝，尽数萦绕这一卷手抄真经之上。这不是后世流传的世俗抄本，是承圣人道统、顾玄以筑基道心亲传的正统太清真经！顾玄将这一卷金灿灿的竹简真经递予北冥子，语气沉稳庄重：“此乃吾师太上圣人亲传本源大道，我亲手誊抄。你执掌道宗，持此经为道家正统，无需再分天人、不必再执旁门。弟子潜心参悟，人人皆可寻得自身正道，破迷开障，直达清净本源。”北冥子双手颤抖捧过竹简，热泪盈眶，双膝几乎再度跪地赤松真人和逍遥子也一同跪下。声音哽咽：“弟子……谢祖师赐经！道家万世之幸！”赤松与逍遥子于一旁，心神震彻，久久无法回神。一卷真经，定道家万世道基！后殿之外，祖师殿方向也有钟声传来。不是有人敲钟。而是道统气机自行回应。顾玄道：“起来。”三人起身后，北冥子把竹简捧在怀里，像捧着道家命脉。顾玄看向桌上那些旧法。“经是根。”“法也不能全废。”“既然你们已经修了这么多年，我帮你们改一改。”随即，顾玄再度抬指，凌空点向那漫天旧有残缺功法。道韵流转，无形之力渗入每一门绝学深处，以老子清净大道、先天一气本源为根基，修正错漏、补全残缺、抹去偏执、调和阴阳。诸多原本的绝学，被他尽数重塑根骨：天地失色——补全天地阴阳闭塞真意，收敛浮躁杀性，以静制动，范围更广、威压更沉，能耗大降，随心掌控天地气场。和光同尘——正本溯源，褪去伪装虚妄，真正做到藏道于身、融于万物，隐息、藏神、敛气圆满无缺。万川秋水——调和水德柔韵，摒弃强行牵引的弊端，顺势纳百川灵气，疗伤御敌、聚气静心妙用倍增。心若止水——彻底完善静心守神之效，可隔绝百家幻术、心魔怨念、世俗妄念，稳固道心永不崩塌。万物回春——接通天地生机，修复肉身道基，枯木逢真春，残体复本源，生机道法圆满。梦蝶之遁——补全空间滑移真意，虚实转换随心，遁法无影无踪，再无破绽短板。还有人宗的种种功法，包括剑阵等等，他直接把这些法门的根扶正。逍遥子看完，也低声道：“若人宗有这几门法，弟子行走天下时，至少能少死很多人。”赤松真人看了他一眼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出言反驳。顾玄放下最后一卷竹简。“这些法，你们两宗都能学。”北冥子一怔。赤松真人也抬起头。逍遥子沉默片刻，拱手道：“祖师，此为天宗秘法，人宗若学……”顾玄道：“我改过了，现在都是道门的法。”一句话之后，静室里安静下来。北冥子最先反应过来。“祖师说得对。”“既然经由祖师重定，自然不再只是天宗私藏。”赤松真人低头道：“弟子明白。”顾玄又取过几卷空白竹简。“这六门法，是在你们旧法上改。”“下面五门，是我按五行之理留下。”北冥子立刻上前磨墨，却发现顾玄仍旧不用墨。顾玄指尖落下。第一卷竹简上出现五个字。青灵生玄章。此法属木可以吸纳，温养，草木生机、温养经脉、固守本心的修行法。若修成，可疗伤，可养身，也可借草木察觉周遭动静。第二卷，是赤熛焚溟法。此法属火。主纯阳、涤荡邪、焚尽虚妄，刚柔并济，可破百家阴邪术法。但若心性不稳，火气不会外发，反而会自行止住。这样能避免弟子因贪威力而伤身。第三卷，是白招肃玄斩。此法属金。顾玄写下时，赤松真人看得最认真。这不是单纯剑术，而是以心神凝一，借金气成斩。入门可配合剑器。修到深处，气机也可成刃。但是总纲第一句便写着：先断妄念，再断外敌。赤松真人看到这里，当即拱手。“弟子受教。”第四卷，是叶光沧溟诀。此法属水。可养心，可行气，可借水势护身。和万川秋水不同，它更偏根基修行。顾玄留下这一门，是为了补道家弟子心气浮动的问题。第五卷，是枢纽镇玄印。此法属土。主承载、调和四行、稳住道基，五行归一，镇压一切术法动荡、心魔外邪。若弟子根基不稳，先修此法，能少走许多弯路。五卷写完，顾玄收手。五卷竹简没有像道德经那样引动大殿异象。但是每一卷上，都有一股清正气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