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内,灯火已起。顾玄入宫之后,嬴政没有把他安排在百官之列,也没有让他居于臣位。大殿正中设了两席。一席为秦皇。一席为玄清祖师。北冥子坐在顾玄下首,李斯、蒙恬、王翦、等人列于两侧。文武百官依次入席,宫中侍者捧酒奉食,却无人敢高声说话。此刻殿内很静。静到酒水倒入青铜爵中的声音,都能传出很远。顾玄坐在席前,看着眼前的酒爵。酒色清透,香气很烈。秦宫之酒,和山中清茶自然不同。但是顾玄没有急着饮。他能感觉到,这座咸阳宫里,有一股和道家山门完全不同的气。道家山门的气清静,散在山川之间。咸阳宫的气厚重,压在宫阙之上。那是王朝气运。也是天下归一之后,万民、疆土、军令、法度汇聚出来的势。顾玄先前在城外看咸阳,只觉得此城气象雄浑。但是坐进咸阳宫之后,他才真正感觉到,秦国能横扫六国,不只是靠兵甲。它已经把天下大势纳入了制度之中。虽然还粗糙。但是根基已经立下。就在这时,顾玄脑海深处忽然有一道熟悉的提示浮现。古董店此次收容目标物品:传国玉玺。收容时限:无。规则提示:大秦国力愈盛、万民安定、国运绵长,传国玉玺收容完成后的品阶将会大幅提升。但是顾玄端着酒爵的手停了一下。传国玉玺。他没有想到,这一次古董店要收的,竟然是这件东西。先前古董店把他送到秦朝,又没有立刻给出任务,他还以为这次要靠自己慢慢触发。现在看来,条件不是没有出现。而是要等他进入咸阳,真正接触秦国中枢之后,收容目标才会显现。顾玄抬眼看了一下殿内。嬴政坐在上首,身姿挺直。文武百官都在。秦国的权力核心,也都在这里。传国玉玺若要成形,必然离不开始皇帝,也离不开这座刚刚统一天下的秦国。更关键的是,提示里有一句话。秦国越繁荣,国力越强,玉玺品质越高。这说明传国玉玺的价值,不只是玉本身。它承的是国运。秦国若只是短命王朝,玉玺就算刻成,也只是帝王信物。可秦国若能真正治理天下,稳住民生,让书同文、车同轨、郡县法度走下去,那玉玺承载的气运就会完全不同。顾玄心中把这些念头压下。他没有立刻开口。因为这件事急不得。古董店说时间不限,便等于告诉他,收容的关键不在取走,而在养成。若现在就收走传国玉玺,只会坏了秦国气运。也会让这件东西失去真正价值。所以,他要做的不是马上拿玉玺。想要玉玺品质达到顶峰,便不能任由大秦按照原本轨迹急速衰败。殿中酒宴已经开始。但是因为顾玄久不说话,百官也都不敢随意举杯。嬴政看着他,沉默片刻后,亲自端起酒爵。“玄清真人。”顾玄收回思绪,看向嬴政。嬴政道:“真人临咸阳,朕以国礼相迎。今日设宴,并非只为礼数。”顾玄道:“秦皇想问什么?”嬴政放下酒爵。“朕想问,真人对我秦国怎么看?”此话一出,殿内百官都停住了动作。秦国刚灭六国。天下未定,人心未服。道门祖师临凡,又当众入咸阳。若顾玄一句话说得重了,传出去便会动摇人心。若说得轻了,始皇帝未必满意。但是顾玄没有立刻答。嬴政又道:“也问真人,对寡人怎么看。”大殿更静了。顾玄端起酒爵,饮了一口。他放下酒爵,看着嬴政。“秦皇起于秦宫乱局之中,少时受制于人,亲政之后平嫪毐,除吕不韦,收王权于一身。”之后用法家治国,用军功立国,用六世秦国积累之势,横扫六国,终结数百年诸侯争战。”“这一点,前无古人。”百官之中,有人抬头看了顾玄一眼。但是很快又低了下去。顾玄的声音不高,却清楚传遍大殿。“天下分裂太久,诸侯相攻,百姓受苦。秦国一统之后,书同文,车同轨,度量衡归一,郡县通行天下。”“这些事,若能推行下去,后世万民都会受益。”“再有北筑长城,抵御外患,虽劳民力,却能护边境百姓,免受胡骑南下之苦。”“秦皇所行,不只是灭六国。”“是把天下从诸侯乱战之中,强行合成一个国家。”顾玄看着嬴政,语气平稳。“这一功,足以压过春秋战国数百年乱世。”“称千古一帝,并不过分。”千古一帝。四个字落下,殿内无人敢接话。嬴政坐在帝座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片刻后,他低声念了一遍。“千古一帝吗。”这声音不大。顾玄知道,嬴政在意这四个字。世人都知道他想求长生,想让大秦传万世。但是在这之前,他首先要确认自己所做之事,究竟算不算真正的功业。顾玄给了答案。嬴政端起酒爵,饮尽杯中酒。随后,他看向顾玄。“既然真人说朕有千古之功,为何又不继续说下去?”顾玄道:“因为有功,不代表无弊。”这一句落下,百官中不少人低下了头。嬴政没有动怒。他只是把酒爵放下。“真人直言。”顾玄道:“秦国之弊,不在一处。”“秦法太急。”“赋役太重。”“六国旧民刚归秦,心还没有归。若此时只以刑罚压服,可以压一时,却难压一世。”殿内有官员想开口。但是嬴政抬手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顾玄继续道:“还有,秦国善战,却未必善治天下。”“灭六国时,军令越快越好,法度越严越好,上下听命,便能破敌。”“但是治理天下,不同于攻城。”“百姓不是敌军。”“六国旧地也不是战场。”“若仍用灭国之法治理天下,地方会怕秦,却未必会认秦。”这句话说完,李斯脸色沉了几分。但是他没有反驳。因为他知道,顾玄说中了秦国现在的难处。郡县已经设下。官吏已经派出。可是六国旧族暗中不服,百姓对秦法畏惧,诸子百家也未完全归心。这些事,咸阳不是不知道。只是秦国从未治理过这样的天下。过去秦国所面对的,是一国之地。如今嬴政手里握着的,是九州万民。这已经不是旧法简单扩大就能解决的事。顾玄看向嬴政。“这不是秦皇一人之过。”“也不是秦国文武无能。”“而是天下数百年来第一次大一统。”“秦国以前没有前例可依。”“百官也没有治理一统天下的经验。”“你们所有人,都在摸着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”这句话说得很直。但是嬴政听完之后,手指停在案上。因为这句话说到了他真正的难处。六国已灭以后,所有人都在称颂大秦万年。百官上表,都说天下归心。郡县奏报,也多说地方安定。可嬴政坐在帝位上,比谁都清楚,天下没有那么安定。六国贵族还在。百家也还在。各地官吏执行秦法时,有人过严,有人贪功,有人为了显示忠心,把刑罚推得更重。他能杀人。能下令。能巡游天下。但是他不能让所有刚刚归秦的人,一夜之间真心认同大秦。这一点,嬴政知道。只是满朝文武,很少有人敢把这件事直接摆在他面前。顾玄今日说出来,没有奉承,也没有贬低。这才让嬴政真正听了进去。嬴政豁然起身,郑重整理玄色龙袍,向着顾玄深深一揖。帝王之躯,屈身行礼,阶下文武百官大惊,纷纷想要起身,却被嬴政抬手制止。“真人一语点破迷局!还望玄清真人不吝赐教,教寡人安定大秦万世之法!”顾玄抬手轻轻一托,一股柔和先天一气悄然托住嬴政,不让他躬身到底。“陛下不必多礼。治国之道,在于刚柔并济,攻守平衡。此事急不得,咱们不妨慢慢细说。”李斯眉头微动,悄悄与身旁王翦对视一眼,心中已然明白,今日咸阳宫这场酒宴,或许将要彻底改变大秦未来的走向